老人走的时候步伐很急，似乎藏着些心事。
无论是她的孙女见到父亲相片时的异常反应，还是她对林星白的态度，处处都存在疑点。
关键她还要天天都摸林星白的头……
“……”
莫月月默默把手放在了林星白的头上。
“月月姐，我们要去找她吗？”
她的手在上面轻轻揉搓了几下，嘴里肯定道“她肯定还会再来的，守株待兔总比打草惊蛇好。”
林星白垂下头，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我感觉她好奇怪啊，她总对我嘘寒问暖，但是又不说原因。关键是我不喜欢她，听她关心我 我心里也不好受。”
她把林星白拉到方桌上，坐到对面。
“没关系的，小白，这不是还有我吗，把事情都交给我吧。”
林星白张了张嘴，最后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嗯。”
心思细腻的小白，面对这样的事情肯定很难接受。
毕竟那位老人对她的态度根本不是对陌生人的态度，而是对家人最亲切自然的态度。
莫月月也看得出来，这完全不是演的，她真的在照顾林星白。
然而她的孙女尚且还在，这时候找上林星白是不是另有所图？
这一切真的不仅仅能用一句“奇怪”来概括。
在莫月月的认知里，失去亲人的人一般都会找东西来代替他们。
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品，但这个老人却完全不符合这些定理。
她既抛弃了亲人的物品，也没有寻找合理的代替。
唯独对林星白乐此不疲。
林星白的倾听能力很强，安慰别人的话也很软，任谁都会很喜欢，但这绝不是三番五次找她的理由。
莫月月想，她已经盯上这个老人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必须得问清楚。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老人依旧准时到来，今天的她憔悴了不少，从额头到手指尖都毫无血色。
“让我来吧。”
莫月月没有理会老人的要求，让林星白去内房休息。
走到了老人面前。
“请坐吧。”
老人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
半晌，莫月月开口道：“你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是留给谁的？”
“我不要了，是典当。”老人缩着双拳里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老人，把右手扣在桌子上，“那你来我们这是来换什么的。”
“我…什么都不换。”老人把手中的东西握得更紧了，到达物品碎裂的临界点后才不甘地松开。
老人突然问：“你还把它们留着吗？”
“已经卖了。”
“卖了、卖了……”老人喃喃道，突然慌张起来，“林星白白呢！我还有最后一个故事…”
“抱歉，我不能让你再去……”
“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来了。”
“……”
莫月月离开座位，转过头看了会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要命，原本是什么样子根本无从考究。
“小白，今天过后就该送客了，你来陪她最后一次吧。”
“好。”
老人不言，只是低着头，让发丝遮住面庞。
再见时，林星白眼里已经多了些复杂。
老人没管，只是一味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最后一个故事，是她在地震过后被埋在地下的两个小时。
废墟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她的儿子从第十分钟开始就已经没了心跳。
最后竟然成为了她们的累赘，废墟里的空气被坍塌的尸体挤到外面。
她的眼前发黑，心脏也缓慢下来。
虽然最后获救了，但她的儿子也就此被掩埋在了废墟下，始终没得到安葬。
但她并不关心她的儿子，只是一味地对林星白道别。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了林星白一眼，然后决绝地转头。
一张照片从她的指缝中溜出来，落在桌子上。
照片的一角被棕黑色的血渍污染，其上的人脸暂且清晰。
上面的小女孩笑得灿烂，伸着手给对面的人打着招呼。
林星白见它的第一眼，先是疑惑照片上的人不属于老人的任何一位亲属，然后才拾起了它。
拿在手上，照片的分量偏侧无血渍的那一方，有血渍的地方已经被用力按压至变形。
莫月月走到林星白身后，用手指着上面的脸，“这谁？跟你长得好像啊。”
林星白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人脸，除开自己的蓝瞳还真有几分神似。
“她说过我跟她的孙女长得很像呢。”
莫月月嘶了一声，“这不会才是她的孙女吧？”
“那当初来我们店的‘孙女’又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假的吧。”
此时，门对面的寻人启事吸引了莫月月的眼球。
她走过去，将启事揭下。
启事上的人脸让两人非常熟悉，因为那就是老人最近跑来店里的“孙女”。
“是她的孙女！”林星白震惊道。
“这是托儿所的寻人启事，但直到最近才被挂上。”莫月月将启事放在桌上，解释道。
“也就是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丢了小孩吗…”
“是这样的，托儿所人太多了。”
“那她原来的孙女呢……”林星白犹豫道。
实际上她已经猜出来了，老人会把死者的遗物带到这里来，而那张照片就是孙女的遗物。
“她肯定接受不了现实。”莫月月拿走她手上的照片，到柜台夹层将它夹进怀表里，踹进兜里。
“我们要去给托儿所说吗……”
“不用了，托儿所的孩子过得也并不好。跟在她那至少还有一个爱她的奶奶。”
“嗯…原来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啊…”
“小白，你过来。”莫月月将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头，每次这样她都能很快平静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小白。
她只是把你当成替代品了而已……”
林星白沉默了。
她想起老人摸她的头时，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依旧惹人生厌。
可不知为何，里面突然穿插进了她的声音，她静静地叹着气，气息比羽毛还轻。
就这样落在她的耳边，让她的心痒痒的。
原来老人来店里从来都只是为了找她的孙女，她唯一的孙女……
老人故事里的面庞与照片重合，沾血的相片代表她的儿子并没有保护住她的孙女。
她的孙女已经死在了废墟里。
林星白悄悄把头靠在莫月月的左肩上，闭上了眼睛。
开店的这几天，她听过太多人的故事了，唯独老人的故事永远让人印象深刻。
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下了老人的思念，收下了老人的物件，得到了她莫名其妙的爱。
她靠近蹭了蹭莫月月的肩膀，来自托儿所的客人敲了敲门，将头探来，不小心抖落了几颗糖果在地上。
那是老人的故事里她孙女最喜欢吃的东西。
是老人的话一定会仔细捡起来，全都带给她的孙女。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老人有了新的孙女，小女孩也有了家。
至于照片里的女孩，老人也一定会记得她笑的样子。
也许吧。
她突然有些想家了，想知道有没有人此刻也在心里想着她，把她当成心里最深的寄托。
她只知道，她已经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