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爱她的孙女,那至少无可替代。
不过她的孙女是谁,那或许不重要吧。
不重要…吗?
莫月月捂着兜里的怀表,初见时的记忆复现在脑海里。
握在手中,怀表上附着的每一分生锈的气味、被仔细擦拭过的、藏在角落里的清新。
连同随着时间一分分腐化变轻的重量,一点一点沉在她的心头。
如今多了一张照片,那份重量便也更重了一分。
这份重量名叫“惦念”。
落魄的老人至今为止都在想念着她的家人,她还记得她的儿子从咿呀学语到娶妻生子…
孙女从蹒跚学步到叫出第一声“奶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要将这些全都抛给林星白。
她不愿面对亲人离去的事实,所以抛弃了他们的物品,抛弃了关于他们的记忆,妄想从新事物中解脱。
可是,将这些交给别人有什么用呢…
那你岂不是一点也不剩了……
莫月月叹了口气,轻轻揉搓着林星白的头发。
随着最后一位客人的离开,店里热闹的声音已然不在。
解忧事务所就是这样,将客人的忧愁排解,然后把问题重新送还给他们。
至于问题是否会被解决?
这些不是她们的职责。
“小白、小白。”
莫月月轻轻呼唤着林星白,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也接受过太多人的故事了。
工作的劳累、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揪住了她幼小的心灵。
虽然她好像什么都能做到,她非常善于坚持。
但是打着陪伴的由头却让她这样,实在不好让人安心。
莫月月看向门口最醒目的白墙,只要客人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了,她就会请求客人为她们拍一张照。
如今已经在墙上挂满了整整两排。
林星白之前开玩笑地说过,“这面墙不会是最佳员工墙吧。”
当然不是,但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第二天在上面挂起了“回忆墙”的板子。
当时她们都笑了,客人们的脚步声穿过门扉,给她们开了些玩笑。
于是大家都笑了……
然而林星白从来不知道,莫月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准备后事。
希望她在以后每次看到这面墙的时候都会会心一笑。
希望自己离开之后她不会悲伤……
——希望。
这些故事能让她获得重拾生活的勇气。
“活下去…小白。”
少女毫无防备地贴在自己身上。
感受着怀里的柔软与温暖,她的内心渐渐也落在了这里。
她闭上眼睛,呼吸的声音与怀中少女同频。
——分割喵——
这份安稳的美好没有持续太久。
门外警报作响,地震随之而来。
“警告,避难所受到袭击……请F1区成员尽快返回宿舍…”
滋滋…
外面的广播扩音器叮铃铛啷的掉了下来。
屋内的照片墙也摇摇欲坠。
“是地震机。”
啧,西邦的那群人。
避难所一天不死是过不好日子了吗。
“月月姐,怎么了?”
林星白醒了,看着周遭的景象不知所措。
莫月月将她护在怀里,安慰道:“别担心。”
照片墙已经全掉了下来,相框碎了一地。
她抱着林星白缩在房间角落,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正在与墙体共鸣。
共鸣的嗡嗡声疯狂攻击着人的耳蜗,使人耳鸣不止。
昔日避难所坚固的墙体正在绽开道道裂缝,一直延伸到房顶,让镶嵌在房顶的节能灯冒出不正常的电光。
灰尘洒落,节能灯闪烁起来。
这次地震将比以往造成更大的破坏…
地震还在持续,并且逐渐增强。
走廊上的正在塌陷下来……
灯黑了。
房间内的灯也黑了。
世界都黑了。
哐当。
一块硬物飞了过来,砸在她怀中少女的头上。
而后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在胳膊上。
那一瞬间周遭只有灰尘的味道,她的心脏都停了半拍。
直到一丝微弱的血腥味传达到她的鼻尖。
“小白!小白!”
任她怎么呼唤都没有用了,地震残忍地覆盖了她的声音。
只感觉怀中的少女力气正在逐渐变软,因为地震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也缓慢起来。
她的内心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鼻子一酸,也让眼角湿润起来。
“小白!不要,你快说话啊!”
怀中的少女不做任何回答,只是无力地靠在她肩上。
小白…怎么了?
她好像…被伤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要!
不要死!
她把林星白护在怀里,用胸口罩住她,用自己的全身当她的屏障。
……
他最害怕也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避难所塌了。
她没保护好林星白。
是她太相信避难所了,是她的错。
为什么,会突然塌掉呢……
如果她早有预料的话,她就应该像现在这样为林星白挡下那块石头。
这样死的就是她了…
会死吗,抱紧了怀中的少女,她还有体温,还有微弱的呼吸。
“应该先死的明明是我啊。”
“不要死…你一定要活下去…”
“小白…不要死!”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即使她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
“居民区的有些地方塌了…因为地震,这次避难所没能扛住。”
“不过受到伤害的人并不多,管理层已经收到了来自居民反馈的不少好评。”
胡一止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
“我们很高兴大家对我们工作的信任,避难所会着手接下来的修复工作。”
“另外,请大家不要相信外传的一些流言,对于此次事件的最终解释权在我们手上。”
在医疗区门口的地上,莫月月坐在角落叹了口气。
唉…
坍塌是巧合吗。
然而这样的巧合还同时发生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在她的对面还有一位老人。
沉默的老人抬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客人。”她对上了老人的视线,认出了老人。
“你也是来看孩子的吗…”
老人张了张嘴,模糊的轮廓隐藏在黑暗里。
苍老的声音裹挟着哽咽,说出的话里有大段大段的空白,细节已经没办法描绘。
她的孙女是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当时已经失去了呼吸。
避难所塌的太出乎意料了,她很后悔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自己,为什么她的孙女偏偏没跑出来。
她指责自己的话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眼里盘踞的泪水渐渐成形,从斑驳的脸上滑落下来。
手术室里的光敞开,照在她的脸上。
“对不起,我们的医学条件救不回她。”
医生的话语落在她的心上,她一动不动,像被放在深林里未修缮的木雕,各处都已经腐朽、不成样子。
“莫月月,你的孩子并无大恙,她被送来的时候伤口就已经止血了。”
“是你做的吧,做的很好。”
莫月月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了。
只要林星白活下去了,一切都好。
至于老人,她不知道…
老人的不幸本质上都是末世的产物,如果没有末日,大家会不会过得更好呢……
如果没有末日,她会度过糟糕的一生…
如果没有末日,她根本无法遇见林星白。
她知道这样想会很自私,只是她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她想抓住现在,想陪伴林星白,想让林星白记得她。
仅此而已。
她最多能做的只有为老人送上祝福,希望她的生活不再遭遇苦难。
她们活在这世上,看着周遭的人与事物,不小心喜欢上了其中之一。
却始终抵不过变化的速度,再睁眼,已是人走茶凉。
她站起身来,走进了手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