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Chovy，维鲁斯你Q给我Q好了啊，抢我六级河蟹是何意味，冒充巧克力吗？”
喧闹的网吧里，向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看着眼前就差一点升六的经验条，脖颈泛起一丝樱红。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从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来看，明显两人是双排。
“丢雷，反向R又是几个意思，能不能准一点啊我去了。”
“你搁这演我呢，净化解击飞是吧，闪现留着下把用吗？”
“我靠，你还闪现撞墙，你是三体人派来报复地球的吗？”
但从向阳逐渐红温的脸色中来看，显然少女的技术有些感人。
直到眼前亮起【Defeat】的字眼，他才无奈的放下耳机，一脸幽怨地看向身边的少女。
“我去。兄弟你今天是不是偷偷下矿了，怎么变得这么菜了，你这1-16……”
向阳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摆了摆手。
女孩只是闷闷地坐在电脑桌前，一声不吭。
“算了算了，正好到点了，今天不玩了，先下机了。”
向阳又扫了女孩一眼，退出账号往电竞椅上一仰，长吐了一口气。
眼前的少女名昆晓，是数月前，向阳第一次翻墙逃学出来偷偷上网的时候，偶然在网吧最角落找到的游戏搭子。
因为对方技术也不差，约着开了几把排位以后，慢慢就熟络起来。
平时偶尔也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但像今天这么菜的，确实也是第一次。
眼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逐渐逼近十一点，向阳抓了抓头发，果断站起身，抓着手伸了个懒腰，然后关掉电脑就准备离开。
“走了嗷，明天请你泡面加个肠补补，好好调整状态，明天再杀回来。”
他拉开电竞椅转身就要走，衣角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向阳转过身，正对上昆晓那双总是饱含疲惫的双眼。
“喂，我说……要不要和我做一发，不收钱的。”
向阳的大脑宕机了一下，但自认为见多识广的他很快就给出了见解。
“你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吧？”
“我认真的。”
可昆晓却没有半点迟疑，脚在地上轻轻一划，电竞椅就滑到了向阳面前，抬眼死死注视着他，攥住衣角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一些。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向阳沉默了许多，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几个字。
身为网瘾少年，平日里他能做的最大安慰也只有抛弃河蟹二级抓下。
到了这般情景，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他却是一无所知。
毕竟，课堂上会教的东西只有如何应对高考，游戏攻略里会教的东西也只有如何规划刷野路线。
昆晓的视线一点也没有移开，她抿着嘴紧盯着向阳的双眼，过了许久才给出回复。
“方便的话，能陪我散散步吗？后巷拱桥那里就好。”
“那走吧。”
向阳自然应下。
昆晓也是利落地退出账号，关机拉开电竞椅凑到了向阳身边，紧攥衣角的手终于松开，她试探性地把手送进向阳掌心，喉头耸动了一下，抬眼一瞥，又低下头死死握紧了向阳的手，一路拽着他走出了网吧。
除开母亲以外，这似乎是向阳第一次和其他异性拉手。
他本以为女孩子的手都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温润如玉，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热乎乎的。
可实际抓住昆晓的手那一刻，向阳却深刻理解了小说对他这种未尝情爱的男青年误导性有多么巨大。
和描述不同，昆晓的手却是硬邦邦的，还有些粗糙，伴随着她脚步轻轻摇晃，还能摸到几个鼓起的老茧。
触感就和母亲的差不多。
只不过昆晓和他毕竟是同龄人，哪怕是这样的手，也让向阳晃神了许久。
“喂，不是……等等啊，网费还没结吧。”
直到被拉出网吧一段距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传来一阵灼烧的感觉，心口砰砰直跳，隐约有种痒意在那里萦绕，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上两下。
“网费？我请了，到时候回来我和老板说一声就行，不用担心。”
昆晓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张楚楚动人的俏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就当是1-16的补偿吧。”
“啊……哦……”
说到这份上，向阳也就不知道再回复什么好了。
他摸了摸鼻头，任由昆晓牵着他向前，一直到了后巷的拱桥边上。
月色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桥面上吹来的冷风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颈。
昆晓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靠在石栏边上，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老旧蓝白校服外衣被微微吹起，她卷起了被染成淡灰色的袖口，疲惫的双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记得，以前我家门口也有这么个拱桥，拱桥那头就是我的学校，每次上下学，爸爸经常骑着他那辆旧摩托，带我在拱桥上跑。”
昆晓深吸了一口气，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像是在把那些不该在此刻涌上来的回忆，使劲地往她心头上推。
“记得那时候的风……也很大……吹得人眼睛睁不开……”
情绪这东西就像是坝上的泄洪闸，一但打开，短时间内就再没有关上的可能。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慢慢把手抽开，几秒内就泪流满面。
向阳一下子慌了神，他的手悬在空中，伸到她眼前，却又默默收了回来，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还没来得及反应，昆晓就扑到了她怀里大哭起来。
向阳的手像是迷途的蚂蚁一样，无助地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搭在了石栏上，抿着嘴任由昆晓在他的怀里哭泣。
女孩的哭泣声在黑夜中飘荡，就像是一只手，死死攥紧了向阳的心弦。
直到眼泪流干，女孩的抽泣声才慢慢小了下来。
她吸着鼻子，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双眼通红，深吸了两口气，用着略显变调的声音，逐字逐句地说着。
“我……我奶奶……昨晚上去世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像晴天霹雳一样，震得向阳开不了口，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
年少的向阳，第一次如此接近生死。
他只觉一阵心慌，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也听不懂女孩话里的其他意思，只能抬着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匆匆忙忙从兜里掏出几张有些皱巴巴的纸巾塞到昆晓手里。
“……节哀，先……先擦擦眼泪吧。”
昆晓也不嫌弃，接过纸巾就轻轻擦起来，鼻子时不时吸一下，眼眶红肿，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瘪起，眼泪还在不停地从眼角落下。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昆晓低低的抽泣声在冰冷的夜里回荡。
她时不时偷偷瞟两眼向阳，眼底似乎是在渴求着什么，可片刻之后，又只剩下了无助与丝丝的恐惧。
昆晓低着眼，向阳那只手抬在空中，和爸爸的手比起来有些小，却也足够宽大。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地想抓住些什么。
无意识之间，她已经将手探入了向阳的掌心，紧紧攥住，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抽开手一样。
满眼都是依赖，又满眼都是恐慌。
如同打翻的五味瓶一样，掺杂着各种复杂而又难以说清的情绪。
年少的向阳读不懂这些。
他连课本上的条条框框都没读个明白，更不用说这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向阳心中只有一丝好奇。
自从见到女孩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从未在其他地方见她刷新过。
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囚笼一样，将她死死困在了网吧里。
“所以，你一直住在网吧，就是因为奶奶的缘故吗？”
向阳曾听说过，一些特困生会专门搬出来勤工俭学，贴补家用。
昆晓身上的衣服永远染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原本纯白色的校服，在长年累月的浸染下，终究是慢慢变得黯淡。
“你……真的想听吗？”
昆晓终于抬起头，灰败红肿的双眼死死和向阳对视着，眼中还带着一丝丝水光，看上去楚楚可怜。
“不想听，也不用硬听的。”
昆晓再一次低下了头，眼中的光芒愈加黯淡。
从小到大，除了已故的爸爸，从来没有人愿意关心她。
她的故事，就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污垢，讲出来也会脏了其他人的耳朵。
或许……
还是不要让他不开心比较好。
愿意陪我打游戏，愿意陪我这么一会……
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昆晓心中却总挂着一种强烈的欲望。
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一种强烈的依赖欲。
她不想放开向阳的手，就好像这已经是她最后能抓住的稻草。
昆晓对此视若珍宝，心中却还藏着一丝小小的期待。
他愿意陪我打游戏，他愿意这么晚了还出来陪我，会不会是……
昆晓不敢细想，她害怕这种幻想破灭，只能抬眼，藏起这小小的期待，紧张地握紧向阳的手，满脸都写着不安。
但网瘾少年的脑中里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他只觉得昆晓是一个很好的玩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在课业的重压下，寻得的最后一片温暖。
“你讲吧。”
向阳抓了半天头发，最后也只憋了这么几个字出来。
“我听。”
可就是这几个字，却在昆晓的耳中震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只觉鼻头一酸，强行咬住了牙，深吸了几口气，压抑着心中的那一丝丝窃喜，长舒了一口气。
他好像……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向阳四处张望，他没等昆晓开口，而是指了指路边的24h便利店，抓着头发，低头看着矮了他半个头的昆晓，用一种征询的语气开口。
“那个，买瓶水坐着慢慢说？”
昆晓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价格偏贵的连锁24h便利店，店内会提供热食和暂坐的地方，但因为价格太贵，昆晓一次也没敢进去过，从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学生，然后远远地叹气。
“我不渴。”
昆晓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他的手往回拉了一下。
“真的？”
向阳以前每次哭完，都会觉得特别渴，就算是犯了错，被母亲拿着扫帚追着打到鼻涕眼泪一大把时，最后也会得到母亲端上来的一杯温盐水，嘱托他无论如何都要喝完。
所以，在他的认识里，刚哭完都是需要补水的。
他不确定地又和昆晓红红的双眼对视，对方轻轻点了头，手上往回拉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一些。
但向阳最后还是走进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1L大桶装的矿泉水回来。
不管怎么说，昆晓都是很重要的朋友。
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向阳都觉得这瓶水是很必要的。
随后，他扭开自己的那瓶1L冰红茶，大口大口灌了起来，长吐了一口气。
昆晓接过那瓶水轻抿了一口，冰凉的口感在口腔里划过，让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清晰。
她没有计较这瓶水的价钱，而是默默攥紧了瓶身，心中那点不敢奢想的小小期待，正在一点点的膨胀。
万一呢？
昆晓悄悄抬眼，向阳正呆滞地望向前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心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昆晓默默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几乎是紧贴着向阳，隐约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温暖的体温。
她轻拉了一下向阳的衣角，直到他把视线转到自己身上，这才慢慢开始了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