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晓一直认为,她是个糟糕的女孩。
或许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和她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厄运。
她家里条件相当一般,爸爸是从乡村进城务工的建筑工人,妈妈则偶尔上街摆摊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大部分都待在家里照顾自己和奶奶,整个家庭都处在社会的最底层。
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至少还算稳定。
直到八岁那年……
满目的鲜血充斥了昆晓的双眼。
她的父亲在工地打灰时,不慎从六层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正好砸到地上的那几根还没灌注水泥的钢筋柱上。
一瞬间,当场死亡。
父亲的尸体摔得支离破碎,就像是她的家一样,一点点的崩解,再也拼合不起来。
去医院认尸的时候,父亲那张苍老而又毫无血色的脸毫无征兆地杀入她的眼中。
那双曾经牵着她在村子里四处乱跑,宽厚有力的大手,此刻缝满了黑乎乎的针线,还有几根手指不知道是摔到了什么地方,再也没找回来,只剩下光秃秃的大掌和长短不齐的手指瘫在那里。
她想握紧父亲的手,却再也无法做到。
而母亲没有出面。
直到父亲火化,昆晓都没见过她的影子。
大大的父亲被装进了小小的坛子。
而小小的昆晓抱着比她还要小的坛子,一步一步踱回家。
父亲死后,母亲也再没出现过。
她嫌弃昆晓是个女孩赔钱货,拿着工地的赔偿款,一去不复返。
原本热热闹闹的家里,一瞬间就冷清了下来。
昆晓的生命里,只剩下了腿脚不利索,一只眼还有白内障的奶奶,和她相依为命。
这年,昆晓只有八岁。
她连小学都没念完。
生活的重压就已经让她难以喘气。
此后,昆晓只能每天靠着捡些垃圾变卖贴补家用,外加上政府给的低保,勉强度日。
日子过得很难。
但昆晓还是顺利上到了初中。
一切都在变好?
昆晓也希望真的是这样。
她本身长得不错,学习也还算过得去,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称得上优秀。
但问题是,她没有钱。
她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糟糕。
以至于这糟糕的过往,甚至成为了压断她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都是善妒的。
上了初中以后,在一众平平无奇的女孩之中,清秀的昆晓反而成为了最为突出的那一根刺。
年轻的女孩们自然容不下这么一位不合群的家伙存在,开始变着法子欺负辱骂她。
从各种变本加厉的殴打,到当面的言语羞辱。
一次次,一点点,将昆晓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就好像是那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人都是从众的。
没有人会向着她。
更没有人会帮助她。
她家里没有钱,奶奶更是个残疾人,成绩也说不上顶尖。
对于班里其他同学来说,她只是学习之余的一种笑料。
没有愿意当那个出头鸟惹祸上身。
最开始或许还有人同情,但时间一久,大家总会觉得……
你也这么说,她也这么说,连老师也不愿意帮她,是不是说明,那些都是真的呢?
昆晓一定就只是一个故意打扮,卖弄风骚,试图勾搭有钱人,用身子上位谋取钱财的贱货吧。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大家都这样说啊。
昆晓无言以对。
她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奶奶年纪大了,慢慢走不动路了。
她是家里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事。
老师不会帮她,因为昆晓从来不敢吐出哪怕一点点的真相,在老师眼里,这只是普通的同学冲突。
初高中的老师们,其实心里的压力和怨气,不比学生差。
只要不是那种实在需要处理的要事,她们往往不想节外生枝,多管闲事。
学生的事情,就交给学生们自己调节吧。
年轻嘛,火气大容易冲动很正常,到最后还是会和好的。
每个月就拿这点工资,课件都没做好,作业也没批改,哪有时间去管这些。
还不如想想怎么稳住那几个尖子生,到时候他们考个好成绩,我还能拿到业绩,说不定还有升迁的机会呢。
没有人会帮助昆晓,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可人不是无底线的生物,哪怕是弹簧,压久了也终有崩坏的那一天。
昆晓受不了这些压力,学业一降再降,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勉勉强强熬过了初中,然后再也没有勇气更进一步。
但她不敢告诉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早已和时代彻底脱节。
她不懂什么成绩,不懂什么学制。
但每次昆晓回来,只是稍微和她讲讲学校里的各种好事,再说一下最近的考试结果,她都能因此开心老半天。
咧着那口马上就没牙的嘴,声色混沌,轻轻抚着昆晓的背,反复笑着,反复重复的一句话。
“做得好啊……做得好啊……”
“……奶奶没上过学……也没去过外面……你可要替奶奶好好读书……到外面好好看看啊……呵呵呵……”
奶奶的眼睛不好,一只眼还有严重的白内障,但每次昆晓讲起这些,她那浑浊的老眼里,都会闪烁起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她发自内心为昆晓高兴,发自内心认为昆晓是她最骄傲的孙女。
昆晓对自己失望透顶。
从初中毕业以后,她就再也没敢和奶奶对视过,也没敢回家看过奶奶。
她不敢和那种目光对视。
那会将她彻底撕碎。
她骗奶奶自己顺利上了高中,但是学业忙不能顺利回家,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奶奶。
奶奶不懂这些东西,只是反复提醒她不用担心,要好好学习,替奶奶到外面好好看看。
奶奶不希望成为孙女的拖累,一句丧气话也没讲过,只是在昆晓离开那天,抓着她的手在楼下停了好久。
她反复抚着昆晓的手背,嘴角还挂着笑容,可昏黄的眼中却能看出满满的不舍。
“一定要好好念书啊……好好学习啊……要替奶奶去外面好好看看啊……”
昆晓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奶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但昆晓,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她没有去什么高中,而是直接泡进了网吧,沉浸于虚拟世界中,不断地麻痹自己。
昆晓总是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缩在最角落的座位上一个人打游戏,一坐几乎就是一整天。
在虚拟的世界里,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思考这些混乱繁杂的事情。
如果人生也像打游戏一样该有多好啊,只要打过一关,拿到装备,就可以去到下一关。
没有那么多阻碍,没有那么多不顺心。
一起都是那样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但……
她终究不是能沉浸在网络中的那一类人。
昆晓没有钱。
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点点,很快就快见底了。
她没有钱,也没有人脉,更没有什么通天的势力。
昆晓甚至还没有成年。
连正常的打工都做不到。
往往这时候,走投无路的女孩们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可走。
用身体……
去换取最后一点点可怜的价值。
只要苟活着,做什么都好。
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没有任何的其他选项。
昆晓也一样无路可选。
她站在如水般冰凉的夜里沉思了一晚上,浑浑噩噩地走到酒店前,被攥紧的破旧二手机对话框里还留着那句迟迟没发出来的地址。
最后,她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底线。
昆晓脑中里时常会想起初中同学的那些中伤。
她还是不愿意那些伤害过自己的谣言,最后成为无可奈何的事实。
可是……
除了这些,她还能怎么办呢?
昆晓想活下去。
奶奶还在家里等着她。
只要活下去,一切或许都有办法。
或许还有一天,昆晓能攒到足够的钱,到隔壁的城市看看,然后回来和奶奶好好讲一讲那些外面的故事,听一听她苍老的笑声,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老眼,然后让她摸着自己的头说。
“我的孙女……最厉害啦……”
这是昆晓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所以,那一晚上,她跪在网吧老板面前求他收留,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工作。
工资低一些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能活下去,那都能够接受。
网吧老板起初不愿意收留这样一个未成年在店里。
在这个社会里,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收留未成年用工,那就是死罪。
这样的风险太大,老板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善心毁了这家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店。
前些日子网上还有相关的报道,一间连锁奶茶店就因为收留未成年女孩,最后被罚款了数万元,店铺要求整改,女孩被辞退,最后失去赖以求生的手段,最后流落街头,不知去向。
而它们将此美其名曰“解救”,认为这就是“正义”。
老板不敢冒险,虽然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
昆晓最后在网吧后门跪了一整晚,这里平时鲜少有人经过,这样一来,或许不会影响到老板的生意。
她满心希望得到这份工作,为此不择手段。
直到老板从二楼起床,下来倒垃圾时,这才发现了昏昏欲睡的昆晓。
但他最后还是没敢伸出援手。
在这个年代,善良的代价变得太过沉重。
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帮?
老板最后只是把网吧最里面的机子免费批给了昆晓,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善意。
昆晓还是没能找到工作。
她开始在网上求职,拼尽一切也想要努力活着。
昆晓还有最后的心愿,她还不想草草放弃。
最后,凭借着还算过人的游戏技术,昆晓在网上成功找了家公会加入,成为了其中的底层打手。
她的工资很低很低,接的单子也都是特别廉价的那一类。
翡翠一到钻石四的单子,28元。
公会抽成70%,到她手上的只有可怜的8块钱。
虽然少,但也足够让她吊着一口气,就这样苟延残喘,一点点活到了今天。
然后,她遇见了向阳。
那个毫不客气闯进她生命里的男孩。
大概是一年前的10月11日。
昆晓会记一辈子的日子。
一如既往的一个人打游戏,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站在自己后面看了老半天,然后发出一些浮夸的叫声,好像是在夸赞她的意思,盯着她打完了一整把游戏。
接着,这家伙就坐到了自己身边,毫不客气地打开电脑登录了账号,厚着脸皮邀请自己一起玩。
昆晓正好无聊,就跟着他打了两把。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到了现在。
6月5日。
前天夜里,她的奶奶去世了。
昆晓最后的希望,也被无情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