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兄弟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别送了。”
喧闹的网吧里，昆晓看着灰色的屏幕，指尖冰冷，无奈地叹了口气，重重靠在椅背上。
1-16了。
她以前从没打过这么烂的战绩。
今天状态出奇的差。
昆晓用力捏着手指，随手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屏幕上的角色还在复活倒计时，可防御塔却是被人一下一下地点爆，眼看游戏就要走向结束。
昆晓满眼疲惫，呆呆地看着屏幕，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食指。
要是人也能像游戏里一样，死了还能复活该有多好。
昆晓的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就像是一点火星一样，瞬间点燃了记忆的引线。
记忆这种东西，总在你最不想理它的时候往外冒。
昆晓忽然又想起小时候，爸爸骑着那辆旧摩托，带着她穿过那个老桥，在村口的土路上跑。
那天的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昆晓一边哭一边笑。
后来父亲死了，她再也没笑得那么用力过。
昆晓低着头，眼中一片晦暗。
父亲死了，母亲跑了，就连最后陪着她的奶奶，昨晚上也走了。
明明……
我还要带她去外面的世界好好看看。
结果，到头来她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从指缝间溜走。
果然，和妈妈说的一样，像我这种赔钱货，就不该活在世界上吧。
昆晓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爬上脊梁，多年来积压的疲惫一下子冲了上来，绝望无助的心绪在心头一点点生长。
“咕噜噜——”
电竞椅的滚轮在地上滑出脆响，就像是一柄重锤一样，将昆晓一下子打回了现实。
她扭头看向站起身的少年，拉开椅子站起身以后，他忽然就不再动弹，双眼空洞地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这个少年，没记错的话叫向阳。
一年前的10月11日，昆晓会记住一辈子的日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少年的日子。
之所以铭记于心，是因为向阳是她唯一的朋友。
在人生的这十七年里，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近昆晓，更不用说成为朋友这种事情。
对于向阳的接近，昆晓是倍感荣幸的。
除了奶奶，向阳几乎是唯一一个愿意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而现在，奶奶死了。
我还剩下的……
好像只有你了。
昆晓低垂的头终于抬起了一些，向阳依旧站在桌前发呆，那双仍旧稚嫩，却足够宽大的手就悬在身侧，只要那么一伸手，就能够到。
这一刻，她忽然特别想抓住些什么。
就像是以前摔倒了，她会抓住爸爸的手，重新站起来那样。
可是……
他真的会接受我吗？
认识他以来，我们只是在一起打过游戏。
对于我以前的样子，他完全不了解。
会不会，等他发现了，就会嫌弃我，就会一去不回呢？
昆晓很害怕。
她真的不想失去这么一个朋友。
她总希望在向阳面前表现出最好的样子。
她只是希望有人能陪着她。
可……
真的好想好想……
好想有个能让我依赖的人啊。
就像是爸爸和奶奶一样。
我怎么可以这么贪心。
明明，只要能陪我就很满足了。
为什么还要去想其他不切实际的事情呢？
昆晓脑中一片混乱，紧抿着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握住了向阳的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想要抽开手，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他的手好暖。
像爸爸的一样。
好想一直牵着他。
可是，好害怕他会离开我，好害怕他会讨厌我。
昆晓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电竞椅滑到他面前，紧咬着嘴唇。
她又想起来那些过往。
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这样突然靠近我。
这样突然开始关心我。
还会这样一直陪我打游戏。
会不会是……
昆晓不敢再细想了，可心底却好像扎进了一根刺一样，不愿意去看却又不得不注意到他。
万一呢？
昆晓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如就试试吧。
如果……
昆晓捏着大腿，腿根被捏得红彤彤的，留下一片片的指印。
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向阳的衣角，满含疲惫的双眼抬起，正好和向阳那双空洞的眼对上。
“喂，我说……要不要和我做一发，不收钱的。”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对于昆晓来说，这是她仅有的尊严。
她只想把这种尊严交到最信任的人手上。
向阳没有回答，空洞的双眼逐渐回神，视线一点点聚焦到昆晓身上。
“我认真的。”
见他没有回答，害怕他以为自己是开玩笑，昆晓又赶忙接在后面补了一句。
可向阳的回答却完全超出了昆晓的意料。
他俯下身，忽然紧紧抱住了昆晓。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昆晓始料不及，她满脸不知所措，眼底还有一丝惊慌，却仍旧死死握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想推开。
为什么突然抱我？
这算是……
同意了吗？
求你快告诉我……
昆晓将空出的那只手轻轻覆在了向阳的背上，心脏砰砰直跳，温热的体温从他坚实的胸膛传来，热乎乎的触感直冲大脑，让昆晓一时间陷入了宕机的状态。
罪魁祸首的向阳却仍然没有放开她，而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不嫌弃的话，陪我出门走走散散心吧。”
向阳慢慢站起身，蹲在她面前，反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朝她微微一笑。
六十多年前做错的选择，没想到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向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走马灯，也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他只想着，既然能再选一次，不管怎样，他都要坚定不移地选择另一个答案。
另一个绝对不会让他遗憾终生的答案。
“嗯。”
昆晓低着声应下，烧红的脸低垂着，用空出的那只手退出了游戏账号，关机拉开电竞椅，闷闷地来到向阳身边，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向阳没给出肯定的答案，昆晓也一阵心慌。
被他抱住的感觉很安心。
好想再抱一次。
昆晓心情就像是打翻的五味瓶一样，不安地绞着灰扑扑的校服外套衣摆。
原先不抱任何希望的她，被他突然抱了一下，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忽然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样，疯狂生长。
会不会只是安慰我的。
他也没同意。
像我这种人，果然还是不行的吧。
昆晓伸出手撩了一下散乱在鬓角的头发，抬眼瞧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来。
向阳看她低头，满脸的纠结，紧咬着嘴唇，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握紧了昆晓的手，心里就像是装了一面明镜一样，对于昆晓的各种小心思了然于心。
抛弃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六十余年的经历，再回来拿捏这种小姑娘，自然是绰绰有余。
昆晓很不自信。
对于一切都相当不自信。
甚至会将各种坏事的源头担到自己身上。
当年母亲留下的那句赔钱货。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把一直没有拔出的尖刀一样，扎在心上挥之不去。
向阳也不着急。
他要亲手把这把尖刀重新拔出来。
你的一切不幸，都与你无关。
你完全可以创造自己的幸福。
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向阳一步步来到那个熟悉的石桥前，趴在栏杆上长吐了一口气。
“你今天状态很不好，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昆晓默默靠近了向阳几步，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身子，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完全没想到向阳将她的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心中那点想要倾诉的缺口正在一点点放大。
他都看出来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
昆晓受宠若惊。
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关心过她，更不用说会这样的熟悉她。
就好像，她的一切，都被向阳看在眼里。
“你……怎么知道的？”
昆晓实在好奇，抬起眼，正好对上向阳满是关心的脸，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
从来没有人会对我这样。
从来没有人会对我说这些话。
从来没有……
“算是猜的吧，感觉你身上有不少故事，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
向阳摸了摸鼻头，投去一个关怀的目光，默默松开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在以前的向阳眼里，昆晓就是一个极其自强的女孩。
经历了种种磨难，却依旧能找到方向，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
这是他所无法做到的。
但在那之前，向阳却一直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要点。
除开以上种种，昆晓不过是个17岁的孩子。
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渴望着一种依赖。
他们希望父母能理解他们的各种小心思。
他们希望父母能给自己最大的宽容，又希望父母能帮自己解决各种麻烦。
本质上，叛逆期不过就是一种得不到依赖的情况下，延伸出的小脾气。
在这个年纪，我们都还是孩子，骨子里都渴望着这种依赖。
更不用说昆晓这种长期离群的存在。
她渴望依赖，渴望着关心，更渴望着他人的爱。
只是很简单而又单纯的要求，却迟迟无人能够满足。
“没关系的，你可以慢慢说，我不会介意。”
昆晓身形一颤。
她下意识枕进向阳的怀里，温热的触感，彻底点燃了名为回忆的炸药，将她的思绪彻底炸得乱七八糟。
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泪流满面。
向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
这一次，她似乎比上一次哭得还要凶。
就好像是要把这十七年的委屈全部倒出来一样。
是啊，她已经很努力了。
一个17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向阳只是抱着她，满脸心疼，抿着嘴，心情复杂。
甚至还有一丝遗憾和无奈。
如果我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抱紧你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一无是处，那就更好了。
人总是这样贪心。
哪怕是做出正确的选择以后，也总会想着，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会不会那样做我能得到更多。
但世界上自然没有那么完美的答案。
我们选择了一方的同时，就注定要失去另一方所带来的其他种种。
早一点，有时未必是最好的答案。
而恰好，才是应当我们追求的选择。
向阳恰好在她孤身一人的时候走进她的生命，恰好能在她最需要依赖的时候抱紧她，恰好能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成为她的支撑。
能做到这些，也已经足够完美。
直到怀里的昆晓彻底流干了眼泪，向阳适时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未开封过的纸巾。
那是他刚在网吧前台买的。
还有一瓶没开过的大桶装矿泉水。
说来也是遗憾。
上一世直到彻底失联都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
到头来还是只能准备矿泉水。
要是那时候的自己能再机灵一点该有多好。
向阳将水拧开塞进昆晓的手里，然后拿出纸巾，细致地给她擦着脸。
胸前的黑衬衫已经湿了一大块，贴在胸膛上，有些黏糊糊的感觉。
“喝点水吧。”
向阳指了指矿泉水，看着昆晓轻抿了一口，这才露出笑容。
昆晓被他紧抱在怀里，捧着矿泉水，轻轻抿着。
刚才情绪失控的时候完全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挤进向阳的怀里。
肌肤完全紧紧接触带来的温热，就像是某种加速器一样，不断搏动着她的心脏，吵得她耳边砰砰作响。
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昆晓一直举着矿泉水假装喝水，但实际上却是借此掩盖自己的慌乱。
她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发展。
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
这明明一点也不值得吧。
可是，被他抱着，真的好安心。
他还给我擦了脸。
还给我准备了水。
他好像……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昆晓透过水瓶透明的瓶身，刚好和向阳真挚的眼对上。
她死死注视着，像是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的虚假。
真的不是安慰我吗？
真的不是在耍我吗？
哪怕骂我一句都好啊……
昆晓心中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她一面又期待向阳的关心，一面又害怕失去。
她宁愿向阳这时候打她一巴掌骂她不要自作多情。
那样她还能安心一点点，那样她还能告诉自己。
啊，原来都是幻觉。
你真的……
会爱我吗？
昆晓不确定。
她完全不相信有人会喜欢上她这种一无是处的赔钱货。
但向阳只是轻轻捋着她的头发，将那些哭乱的头发重新捋顺，然后轻轻地接着说道。
“不介意的话，果然我还是很想听一下你的故事。”
昆晓心底一凉。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讲。
要是真的说出来了，他一定会讨厌我吧。
他今天已经关心我这么多了。
还是不要让他不开心比较好吧。
昆晓低着头，满脸纠结，透明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愿意听我讲呢？
万一他不会嫌弃我呢？
昆晓其实很希望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听自己讲那些不堪的过往。
她渴望倾诉，又害怕否定。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有刚好有那么一个人，忽然在这时候给她希望。
这让她很困扰。
昆晓不想放手，又渴望得到更多。
她眼中闪烁着水光，紧咬牙关抬眼和向阳对视着。
“我觉得……没什么好讲的。”
“我不会嫌弃你的，你要是真不愿意讲，也不用为难自己。”
向阳轻轻抚着她的头，伏低身子，轻声说道。
“能做到这些，你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很厉害了。”
再次受到糖衣炮弹的昆晓终于压抑不住，眼泪不由自主地再次流了出来。
他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说。
向阳的夸奖在她耳边不断萦绕，就像是一种特效药一样，忽然就给了昆晓一针强心剂。
他说我很厉害。
他在夸我。
说不定，他真的不会嫌弃我呢……
说不定，他心里真的有我的位置呢？
昆晓攥紧了拳头，默默把头枕在他的胸怀里，一点点开始了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