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晓已经一无所有。
只剩下孤身一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向阳的手，或许是在讲述到哪个关键节点的时候，不小心做出的小动作吧。
昆晓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哭的时候红起来的，还是后来才慢慢变红的。
她依旧低着头，时不时扫两眼向阳的反应，像是一种试探。
他会说什么呢？
会因为这些嫌弃我吗？
昆晓依旧挂着那些小小的期待，心中还有一丝潜藏的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咽了咽口水。
感受到手上的压力，还沉浸在故事中的向阳终于回过神来，眨巴了两下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这……这样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只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震撼。
向阳捏着鬓角的头发，偷偷看了一眼昆晓，正好和她的视线对视，又只能尴尬地移开。
这时候该做什么好呢？
向阳不知道，从来没人会教他这些。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能勉强挤出来一句。
“辛苦你了。”
昆晓明显是被这个回答震惊到，忽然感觉眼眶一湿。
她扭过头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暗藏着一丝丝的惊喜。
“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干什么？”
向阳感到由衷地不解，抓了抓脑袋，没有半分犹豫就脱口而出。
昆晓一脸像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小心地探出手摸了一下向阳的额头，然后又快速抽回手。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种话。
或许只是场面话呢？
昆晓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她的认知里，向阳这时候就应该狠狠抽她一巴掌，然后大骂她不识好歹，转身离开才对。
昆晓小心地抬眼，缩了缩脖颈，手上的瓶子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真的？”
“当然了！”
向阳回答得依旧干净利落。
他不理解为什么昆晓会连这种问题都要确认。
在他眼里，好朋友的过往都是要尊重的，更不用说还是这种……
一言难尽的事情。
向阳只觉得同情，还有一丝庆幸、一丝敬佩。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撑不住，然后在无人的角落草草结束一生。
向阳这样想着，又叹了一口气，他看了昆晓一眼，她的眼中似乎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昆晓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人会关心她吗？
昆晓慢慢站起身，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抱在怀里，怎么也不愿意松开向阳的手。
“那……陪我再走走，可以吗？”
向阳自然点头，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被女孩子牵着走的感觉，但好在是不会像一开始一样忸怩脸红。
没准，这只是好朋友之间的牵手呢。
向阳一开始确实会浮想联翩，毕竟在学校里，只有满桌的课本和不停作响的铃声，每天都要为了那点分数和看不清的前途疲于奔命。几乎没什么和女孩子交际的机会。
昆晓是第一个，目前来说也是唯一一个和他关系相好的同龄女孩。
向阳很珍惜这份友谊。
一开始接近昆晓，只是因为隐约看见那里面好像有个很漂亮的妹妹，不由自主地想多扫几眼。
再然后，就被她高超的游戏技巧吸引，慢慢相熟成为了搭子。
最后，听过她的过往以后，又对她了感到了一丝丝的怜惜，想要更加地去珍惜爱护她。
或许这就是友谊逐渐加深的一种过程吧。
向阳慢悠悠跟着昆晓走到桥边，牵着手，慢慢地走过桥。
向阳不知道昆晓的目的地，只是跟着她走，慢悠悠地、平稳地、一直努力地向前走。
但昆晓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往桥前走大概一百多米，能看见一间酒店。
就像是她一开始说的那样。
“那个……你真的不打算和我来一发吗？”
昆晓微微扭头，满眼的期冀。
“真不要钱的。”
昆晓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表达自己的喜爱。
除了奶奶和爸爸，她从未被人爱过。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做过那种事情，就算是确认了关系，就能彻底将他绑死在自己的生命里。
因为那是她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要把这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抛弃，交到最信任的人手上，向他展示那种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姿态。
这是只有你能看见的。
这也是我最脆弱、最为羞耻也是最为真挚的一面。
我希望给你看。
我想给你看。
你会接受我吗？
你会说爱我吗？
你会像奶奶一样，摸着头夸我很厉害吗？
昆晓心里有好多个问题想问，却只能全部藏在心里。
她在等那个肯定的回答。
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已经膨胀到不得不直视的地步。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想要新的理由，来支持自己活下去。
求你了……
答应我。
我想要你爱我。
昆晓一直在注视着向阳的脸，抿着嘴，脸上的紧张已经满溢到完全可见。
但向阳同样没经历过这些，他只是挠着头，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如此随便。
或许只是开玩笑吧。
在向阳的认知里，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去做的。
那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直到我觉得我完全爱你，我愿意把一切交给你的时候。
才会水到渠成。
他只当是昆晓在开玩笑。
“别闹了。”
向阳朝昆晓无奈一笑。
今晚上确实发生了很多，或许昆晓也有些不太清醒，才会开这种玩笑。
随后，他看见昆晓脸上露出一个破碎而又失望的笑容。
“这样啊……”
她的双眼很快就黯淡下去，眼底最后的那一点点光芒也再找不到。
年少的向阳读不懂这些笑容背后的用意。
他看着天边的皎月，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今天是6月5号。”
昆晓没有抬头。
“再过两天，我要高考了。”
昆晓终于抬起头，黯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危机。
“高考完，我要填报志愿。”
向阳摸着鼻头，似乎也在纠结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
“然后，我可能会去外地上大学。”
“你要走了？”
昆晓的语气有气无力。
“嗯。”
向阳心里也流露出一丝不舍，但天下总没有不散的宴席，他终究不可能留在这个小城一辈子。
人总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父母老了，他们一辈子没走过出这里。
他们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带他们去外面看看。
向阳虽然成绩一般，但终究也是家里的骄傲。
昆晓黯淡的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释然。
她长吐了一口气，声音低了许多。
“这样啊……”
随后，她靠着桥栏，依旧死死牵着向阳的手，抿着嘴扯出一个笑容面对他。
“那……加油哦，祝你成功。”
“嗯，我会努力的，等我放假回来，再找你打游戏吧。”
“好啊。”
昆晓回答得很快，终于调转脚步，走得很慢，一点点挪到了桥边。
一路上都是漫长的沉默。
直到过了桥，昆晓终于愿意放开向阳的手，朝他微微一笑。
“今晚上麻烦你了，下次见。”
“嗯，下次见。”
向阳朝昆晓挥了挥手，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欢迎您乘坐‘复兴号’动车组列车，请您仔细核对票面信息，对号入座。列车很快就要发车了，非本次列车的人员请尽快下车。”
一个月后，登上列车的向阳手上拿着票，抬头看着行李架上的编号，一排排找着自己的位置。
“12B……找到了！”
向阳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包护在身前，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缓缓坐下，又整理了一下座位，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这才将身子后仰，长吐了一口气。
“叮咚！”
腰间口袋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那是高考结束以后父亲掏钱给他买的。
【父：上车了吗？】
【上车了】
【父：那就好，到站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啊。】
【好。】
【父：到那边记得要……】
手机上，父亲正滔滔不绝地发来一条又一条语音，内容无非都是各种担忧和对日后生活的嘱托。
向阳一句句回复好，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
直到父亲终于倒完所有的嘱托，看着一直没有新消息探出，向阳也终于把手机熄屏，长吐了一口气。
【近日，我市囿河下游再次发现一具无名尸体，官方呼吁各校要多多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确保青少年健康安全成长……】
身边，一位中年男子正横着手机，眉头微皱，手机上正好播放着今天的午间新闻。
向阳只是瞟了一眼，脑中忽然又浮现昆晓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找到一个粉色系的头像，上面是一个手绘少女手捧着一株向日葵，正面对屏幕微微笑着。
这是昆晓的账号，她的头像一直都很有辨识度。
向阳微微一笑，敲动键盘给她发去信息。
【我上车了，等回来再一起玩。】
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回复。
那是一个，
红色的感叹号……
（以上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