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推开宿舍门，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沉闷的悲伤扑面而来。
苏小满蜷缩在下铺角落，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最刺眼的是她头顶那片浅蓝色的光晕，此刻碎成了灰黑色的浓雾，翻涌着，几乎要滴落下来。那个数值高得林知夏心里一沉。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团黑雾上停留了两秒，轻轻关上门。她伸手按亮走廊的感应灯，暖黄色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苏小满颤抖的肩膀上。
她没有急着说话，把背包甩到椅背上，拉开铁皮柜门。柜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摆着几盒草莓牛奶。她抽出一盒，插上吸管，转身蹲在苏小满面前。
苏小满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林知夏没催她，就那么蹲着，把吸管凑到她嘴边，微微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
“喝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苏小满盯着那盒草莓牛奶，鼻头一酸，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她张了张嘴，终于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莓的甜香。她又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突然扑进林知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一下一下割在空气里。
林知夏顺着她的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任由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林知夏松开她，从抽屉里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一档搞笑综艺，音量调到适中，塞进苏小满手里。
“你先看十分钟，我去给你泡杯热蜂蜜水。”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饮水机前，从柜子里翻出蜂蜜罐子，用勺子挖了一勺，倒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蜂蜜的香气慢慢散开。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苏小满抱着平板，屏幕上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模仿鸭子走路，动作滑稽得可笑。她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泪终于止住了，呆呆地看着屏幕。
林知夏端着蜂蜜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杯子递给她。
“慢慢喝，烫。”
苏小满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水面，小巧的鼻尖泛着红，声音沙哑。
“林知夏，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知夏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苏小满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使劲憋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
“今天上午，我去见导师了。他说我的论文初稿一塌糊涂，逻辑混乱，数据也错了，要重新写。他说我根本不适合做研究，浪费时间。”
林知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小满冰凉的手指。
“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宿舍，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我姐又升职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出人头地。她说她为我操碎了心，我还不争气。”
苏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低下头，眼泪滴进蜂蜜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知夏没有说话，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能看到苏小满头顶那片黑雾在翻涌，数值在持续攀升，几乎要冲破边界。
“还有呢？”
苏小满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他，他说他喜欢上别人了，说我太敏感，太缠人，他受不了了。他说我们不合适，就这样吧。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怒火，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把苏小满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张开双臂，把她拉进怀里。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你的导师说的那些话，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姐升职，那是她的事，跟你没有关系。那个男人，他配不上你。”
苏小满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颤抖，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知夏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树叶上。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经历过这些。”
苏小满微微一愣，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会经历低谷，都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但你要知道，那些都是暂时的。”
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
“我大二那年，被导师当众批评，说我写的论文是垃圾。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三天三夜。后来我去了图书馆，翻了几百篇文献，重新写了一篇。那篇论文后来发了核心期刊。”
苏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我不行的，我做不到你那么好。”
“谁说你不行？”
林知夏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你的论文我看了，只是数据出了问题，回头我帮你分析一下，很快就能改好。你妈妈那边，等她气消了再跟她解释。至于那个男人，你值得更好的。”
苏小满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她看着林知夏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林知夏。”
“谢什么，我们是室友，也是朋友。”
林知夏笑了笑，站起身，把蜂蜜水端起来递给她。
“喝完，然后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我帮你改论文。”
苏小满点点头，端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蜂蜜水很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林知夏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到苏小满，但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夜空里，有一道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道消失的光。那种感觉她很熟悉，每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上。屏幕上是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据，只有她知道，这些东西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苏小满喝完蜂蜜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朝浴室走去。她的脚步很轻，但比之前有了力气，头顶那片黑雾也淡了一些，数值开始回落。
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啦的。林知夏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闪烁的图标上。她点开那个图标，弹出一个对话框，里面只有一行字。
“蓝光出现，做好准备。”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迅速删除了对话框。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道蓝光消失了，但她知道，它还会再出现。
浴室的门开了，苏小满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红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看到林知夏坐在窗边，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开灯？”
林知夏回过神来，伸手按亮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散开。“等你出来，怕你摔着。”她笑了笑，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苏小满接过吹风机，声音还有一点沙哑，“你还不睡吗？”
“马上，我整理一下明天的课表。”林知夏随口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外。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她收回视线，看到苏小满头顶那片黑雾已经淡了许多，数值降到了安全线以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她坐在书桌前，假装在翻手机，其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蓝光出现，做好准备。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每次又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小满呜呜的吹风机声在房间里回荡，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周五下午的课，小组作业，还有那条消息，日程排得满满的。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然后翻到备忘录，在那条消息下面画了个圈。
周五傍晚，空教室，小组讨论。
她合上手机，吹风机的声音也刚好停了。苏小满爬上床，裹着被子，声音闷闷的，“晚安，林知夏。”
“晚安。”林知夏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苏小满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那道蓝光，她总觉得，还会再出现，而且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发件人：【未知】。
内容：【周五傍晚，空教室。别带别人。来收账。】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敢让苏小满哭成这样，总要有人，付出点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