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裹着夏末的燥热,后颈被晒得发黏,林知夏摸出手机瞥了眼时间,屏幕光刺得眼尾一眯,嘟囔了句“这破招新真会挑日子”,便拨开喧闹的人群,朝那排五颜六色的遮阳棚走去。塑料布被风吹得噼啪响,声浪撞在耳膜上,闷闷的。
风把她锁骨处的短发掀起来,那缕浅棕发尾在光里晃了晃,发丝扫过皮肤带起细微的痒。她抬手拢了拢卫衣领口,布料摩擦过下巴,糙糙的。整个人懒散里带着股劲儿,鞋底踩过地面,步子不紧不慢。
招新广场沸反盈天,各社团的喇叭声搅成一锅粥。林知夏眯着眼扫过摊位,视野里浮着一串串数字——红的、黄的、灰的,标示着每个人当下的情绪值。这能力打小就有,她懒得深究来源,好用就行。眼角被反光晃得发涩,她眨了下眼,那些数值便跟着轻轻颤。
动漫社的猫耳女生冲她挥手,头顶亮黄数值蹦到八十七;辩论社的衬衫男生板着脸念“锻炼口才”,数值灰蒙蒙停在四十二。林知夏笑着摆手婉拒,嘴角扯了扯,心里门儿清:前者凑人头,后者自己都不信那套漂亮话。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泛着点被晒干的涩。
她绕过摆满奖杯的篮球社,玻璃反光扎眼,目光落在角落一张孤零零的折叠桌上。横幅上“文学社”三个字清秀,却在一众花哨海报里寒酸得扎眼。桌后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低头不知在看什么,整张脸冷得生人勿近。林知夏本想径直走过,视线却在他头顶一顿——
鲜红的数字:九十一,还在往上跳。
明明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数值却暴露了真相:这家伙,紧张得要命。她挑眉笑了,转身迈了过去,鞋底敲在水泥地上,节奏轻快,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震动。走到桌前,她歪着头打量他。男生抬起脸,视线相撞的瞬间,那串数字跳到了九十五。
他五官端正,唇色偏淡,指节捏得发白。林知夏能看见他手腕绷得很紧,衬衫袖口蹭着桌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你好,我想报名。”林知夏拖长了调子,嗓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男生没吭声,抽了张报名表递过来,动作慢得像是刻意压制颤抖。纸边擦过她掌心,有点微糙。林知夏接表时刻意碰了下他的指尖,触感凉而干,数值瞬间飙到九十七。她指尖麻了一下,像是蹭过静电。
“社长这么帅,怎么手在抖?”她问得直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抖。”男生别开视线,声音闷得像含了块石头。喉结滚了滚,颈侧线条绷着。
林知夏也不拆穿,倚着桌沿填表,桌板边缘硌着腰侧,她换了个重心。随口问:“文学社平时就读书写稿?”
“嗯。”尾音发虚。
“没点特别的?采风?朗诵会?”
“……有。”这回多了一个字。
填到“特长”一栏,她笔尖顿住,抬眼看他:“写‘擅长聊天’行不行?”笔尖在纸上悬了半秒,墨点洇出个小圆。
男生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数值已从红跌进黄,停在八十五。林知夏勾了勾嘴角,笔尖继续滑动:“对了,之前在图书馆看到你们出的那本淡绿色刊物,里头写老城区青石板的散文,挺有意思的。”
男生倏地抬眼,数值跌进七十八。眼睫颤了下,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你看过那期?”
“嗯,说下雨天石板路反光,挺有意思的。”她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其实记得真切——那笔触细腻得反常。脑海里浮出湿漉漉的纹路,亮得刺眼。
男生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篇……是我写的。”
“真的?”林知夏故作惊讶,“社长深藏不露啊。”尾音翘起来,带着点懒散的俏皮。
“投了很多次才过审。”他声音低了些,数值稳稳停在六十五,绿得赏心悦目。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小块红。林知夏瞥见那点颜色,没戳破,只觉得冷面底下藏着点热气。
林知夏盖好笔帽,咔哒一声轻响,把填好的表递过去。这次没故意碰他,可他接表时指尖还是擦到了她的皮肤。数值没再飙升,稳稳停在六十。那点凉意一触即离,她指腹蜷了蜷。
“那我算正式入社了,社长记得叫我。”她拍拍手上的灰,灰尘在光里打了个转,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
顾言正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探究,与方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判若两人。林知夏愣了一瞬,笑着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潮。短发在风里扬起,发尾扫过颈侧。她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那个眼神。冷面红值的反差,她还是头一回见。胸口轻快地跳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
……
顾言看着那个穿宽松卫衣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指尖还残留着纸张边缘的微糙感,他低头翻开报名表,“林知夏”三个字娟秀清晰。他盯着看了许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直到旁边摊主喊了两声才回神。
收拾桌椅时,他动作仍有些滞涩,连折叠椅的卡扣都按了两下才扣牢。金属扣咔哒一声,闷闷的。广场上人影渐疏,夕阳把遮阳棚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拎起包往宿舍走,脚步声在渐暗的校园里格外清晰,鞋底蹭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他试图回想晚上要改的稿件,可脑海里全是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句带着俏皮尾音的“社长深藏不露”。耳根又烧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掌心贴着发热的皮肤,低低骂了句:“出息。”
宿舍空无一人。顾言把包扔到床上,布料陷进被褥,发出一声闷响。躺下盯着天花板的裂纹,纹路在昏暗里歪歪扭扭。手机屏幕亮起,文学社招新群里多了几个新头像。他点开一个——猫咪蜷在窗台晒太阳,昵称“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他怔了怔,觉得这名字莫名耳熟。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又滑开。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棉布蹭着鼻尖,闷得呼吸发潮。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里那缕清冷的柚子香。它牢牢钉在他的感官里,随着窗外渐起的晚风,一下,又一下,轻轻搔刮着初秋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