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被子,江南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抱住了温如秋。
“乖道侣,我……。”
“嗯,没事的,今天就这样吧。我知道你值守灵田已经很累了,我不会介意的。”
温如秋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有些羞愧地慢慢挪到了床边。
“抱歉江南春,我今天有些乏了,所以我没能帮你修炼,要不我。”
温如秋很想说出自己吃药的话,但是碍于女子的尊严,只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吐出那几个字。
江南春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轻声安抚着温如秋。
“没关系的,今晚早些歇息吧。”
说完,江南春便掀开被子,起身离开了寝居。
江南春走到院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待到床铺间的温暖彻底被夜风送走。
望着天上惨白的月光,江南春想起了他刚来这个世界时的事情。
细细算来,从江南春来到这个世界那天开始,足足过去了十年有余。
上一世江南春作为一个社畜,熬夜加班时,猝死在了工位。
等到江南春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修仙世界。
并且好巧不巧,转生到了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小男孩的身上。
原身本身就是个穷光蛋,父母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饥荒死掉了。
饥一顿饱一顿的原身,也没有熬过那个冬天,饿死在了村头。
江南春就转生在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上。
刚转生来到这个世界的江南春,兴奋压过了恐惧。
作为上一世为数不多的消遣,就是看各种龙傲天的爽文。
然而,很快,江南春就绝望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既没有传说中的老爷爷,也没有系统这一类的逆天金手指。
而且这个世界竟然还是一个女尊的世界。
江南春作为一个男性,不仅天生比同龄的小女孩要弱小,甚至有时反应力也比不上她们。
加上长时间处于饥饿,因此江南春成为了同龄人中常被欺凌的对象。
然而这一切唯一的例外,就是温如秋。
温如秋住在村东头,比他大两个月。
不仅父母双全,而且还有两个姐姐。
家里有十来亩薄田,一家人下苦力气,吃得上饱饭。
有余粮的时候,还会请来教书先生,教家里面的孩子读书识字。
所以温如秋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高出一截,力气也大。
也从不欺凌江南春。
甚至有一回村里的孩子们追着江南春打,温如秋实在看不下去,抄起了一根烧火棍,就挡在江南春身前。
还放出话来,谁打江南春,她就打谁。
介于温如秋的力气确实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于是那几个嚷嚷着要欺负江南春的人,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江南春轻轻闭上了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天的回忆。
温如秋打完人,回头看了一眼江南春。
温如秋的额头上出了汗,细密的汗,头发粘在两侧,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烧火棍。
尽管温如秋比那群孩子们要结实得多,可毕竟人多势众,紧握着烧火棍的手也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
温如秋平复了心情,俯下身子,柔柔地问道。
江南春摇了摇头。
温如秋把烧火棍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颇具大姐头的气势,敲了敲江南春的脑袋。
“小瘦猴子,以后我保护你。”
说这话时,温如秋眼睛亮亮的。
就好像今晚的月亮。
从那天起,江南春就成了温如秋忠实的小跟班。
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去田里干活。
温如秋的父母也乐得见此,因此江南春也总能混上一口稀粥,一口野菜。
一直到十四岁那年冬天,太初宗来村里选拔有灵根的孩子。
那天,村口的晒谷场上挤了上百号人。
江南春自然是被排挤在队伍末尾,而站在队头的温如秋没有说话,默默陪着江南春站到了后面,挡在了他的前面。
也挡住了那些准备测试灵根的孩子,对江南春投来的嘲笑的目光。
“哎呀,小江南,别管他们。虽说这个世界大部分只有女性能修行,但万一小正男你是个例外呢?”
温如秋善解人意地安慰着江南春。
心底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江南春测出来什么灵根,自己都会带着他。
等轮到江南春测试灵根的时候,刚把手放在那块测试灵石上,原本还平平无奇的玉石顿时绽放出绚丽的颜色。
紧接着一团白光猛地迸射出来,将面前负责记录的太初宗弟子吓了一跳。
“道,道灵根?”
太初宗的测试弟子,结结巴巴地念着玉石展露出来的文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急急忙忙地就去找随队的长老。
那道灵根究竟有什么用,检测的人没说,只是让江南春几天后和温如秋一起去太初宗报到。
而那名随队的长老,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己家的孙子一样,拉着江南春的手不放,叮嘱江南春到了太初宗,尽管报他的名号。
进宗门那天,温如秋和他一起入了外门,二人被分到相邻的两间偏房。
道灵根的名号给江南春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关注。
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启龙傲天剧本的江南春,曾经兴奋地握着温如秋的手,叫嚷着,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初宗的掌门。
然而龙傲天的剧本结束了。
江南春绝望了。
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修炼。
自己的道灵根竟然不能吐纳灵气。
宗门为了他们这批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发下来一门简单的炼气法诀。
别人最多花费一天就成功引气入体,而江南春呢?
灵气经过了他的体内,打个转就散了。
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不曾留下。
别人开开心心地踏上了修行之旅,修为随着每天的修炼越长越高,而江南春却只能原地踏步。
起初同门的弟子还以为江南春是为了厚积薄发,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炼进度。
毕竟道灵根这个东西,别说是在现世了,就连宗门里的古籍里都难得见到记载一两次。
然而半年过去,江南春的修为还停留在炼气一层纹丝不动。
于是同门那些目光渐渐变了。
从尊崇到打量,又从打量到冷淡。
整个变化快得像一阵秋风。
到后来,江南春彻底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在那段心如死灰的日子里,只有温如秋还每天来找江南春。
温如秋给江南春带饭,给江南春带他或许用得上的药材,偶尔闲下来时还帮江南春修补他裂破了的练功服。
每当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温如秋和这个废人走得太近时,温如秋当场就翻脸,和那人打了起来。
尽管修为不敌,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可确实从那一天起,嘲笑的声音小了。
毕竟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招惹一个护短的疯子。
江南春后来问过温如秋,到底对那些同门说过什么。
温如秋只是笑着撇了撇嘴。
“没什么,就是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
江南春其实也不止一次地劝过温如秋,不要再花时间到自己这个废人身上。
毕竟温如秋的资质比自己要好得太多。
拥有中品双灵根的温如秋,资质即使算不上顶尖,但依旧还是不错,仅仅一年就跨过了炼气七层。
江南春看着温如秋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修士。
打坐修行接任务,实力慢慢地提升。
而江南春还停留在原地,连门口那棵老槐树,每年都能长深一寸,自己的修为却始终不曾变化。
江南春想过很多次,也劝过温如秋很多次,让温如秋不要再管自己了。
然而温如秋从来不接这个话茬。
她每次来见江南春都带着吃的,坐下来就说今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或者是任务中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绝口不提修炼的事情。
直到一天晚上,温如秋来找江南春,和往常一样,带了两个小吃。
温如秋坐在江南春对面,小吃还冒着热气。
她掰了一半递给江南春,江南春却没有接。
“如秋。”江南春问,“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温如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小吃放到江南春的手边。
“因为我愿意啊。”
就好像当年那个挥舞着烧火棍保护江南春的小女孩一样。
温如秋固执地认为江南春是自己的所有物,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义务好好保护这棵南树。
又过了一个月。
温如秋跟他说:“江南春,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温如秋说这话时很平静。
她向来如此,想要做什么事情都先想好了,然后说出口就不再回头。
江南春当时坐在门槛上,温如秋就蹲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框。
江南春看着温如秋,慢慢说道。
“我只是一个有着道灵根的废人。”
“我知道。”温如秋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我从来不会在乎你是天才,还是无法修炼的普通人。”
“我修为上不去。”江南春立刻接上温如秋的话,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这一次江南春没有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是这些年来江南春为了修炼而积下的累累伤痕。
温如秋伸过手来,将江南春的手握住了。
掌心很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江南春说。
新婚那天很简单。
宗门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也确实,一个外门双灵根的普通女修和一个炼气一层的废人,从来都不值得谁专门来关注。
江南春和温如秋把两间偏房中间那道墙打通,多摆了一张桌子和椅子。
温如秋去山下买了一些红纸贴在窗上,又打了半壶酒。
二人喝过交杯酒,就正式结为了道侣。
那天晚上,温如秋坐在床边,江南春坐在她的对面,二人就这样注视着。
然后扑哧一声,温如秋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灯芯烧到一半时,温如秋将江南春拉了过去,修长的双臂,紧紧地环住江南春的腰间。
碰了碰江南春的额头。
吹灭了灯。
第二天早上江南春醒了。
下意识地引了一次气,然后巨大的惊喜从江南春脸上浮现出来。
这一次灵气顺着经脉流畅地走了一整圈,在他体内流转、留存、沉淀。
每一次循环,都有一股灵力悄然沉淀在他的丹田。
江南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缕细微的灵气在指尖盘旋,凝而不散。
江南春看着那股灵气愣住了,不敢相信地将指尖的灵气散去。
然后又凝结出来。
散去。
凝结。
散去。
凝结。
灵气始终稳稳地落在丹田之中。
多年未见长进的修为,此刻竟然隐隐有了增长的样子。
那一天江南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坐到窗外天光大亮。
许久,江南春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尝试着修炼了一下。
可惜今天二人共处的时间太短,江南春的修为没有多少长进。
等到江南春平复好心情回到房间里,温如秋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江南春,呼吸平稳。
二日清晨,窗外飘进雨后湿润清新的草木芳香。
门外传来早课的第一声钟鸣。
江南春打了个哈欠,睁开惺忪的睡眼,起身看到旁边空无一人的被窝。
“又这么早去当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