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续缘堂的学徒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8/6 21:04:30 字数:4433

街角有间铺子,门脸窄,牌匾旧。三个字:续缘堂。

陈渡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每天早上卯时起床,烧水,扫地,擦桌子。今天也一樣。

他端着水盆走到堂前,拿抹布擦柜台。柜台角落有个豁口,他手指绕过去,擦得很仔细。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隔壁卖包子的刘婶,端着碗热粥。

"小陈啊,还没吃吧?"

"没。"

"给。"刘婶把粥搁柜台上,"多放了枣,甜的。"

陈渡看了那碗粥三秒。

"……谢谢刘婶。"

"谢什么谢,你这铺子开了仨月,也没见几个客人。"刘婶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能养活自己不?"

"能。"

"能什么能,瘦得跟竹竿似的。"刘婶摆手走了,"粥趁热喝啊。"

陈渡端着粥,坐在门槛上喝。巷子口有个小孩在踢毽子,踢飞了,滚到他脚边。

小孩跑过来:"哥哥帮我捡一下。"

陈渡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接过来:"谢谢哥哥!"

"嗯。"

小孩跑回去继续踢。陈渡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门边。

远处街上传来叫卖声、狗叫声、小孩哭声。太阳照在青石板上,反着光。陈渡眯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回屋里,拿了块布,开始擦牌匾。"续缘堂"三个字掉漆了,他踮着脚,把灰擦干净。

旁边杂货铺的老周路过,仰头看了看。

"小陈,你这牌匾写的啥意思?"

"续缘。"

"续什么缘?"

陈渡想了想。

"……别人断掉的缘分,我给接上。"

老周乐了:"还有这买卖?接得上吗?"

陈渡低头擦最后一个字。

"有时候能。"

"有时候?"

"嗯。"他跳下来,把布搭在肩上,"有时候接上了,又断了。"

老周啧啧两声走了。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

没人来。

他又坐回门槛上。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

本子上全是"正"字,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看了很久,又合上了。

"今天……歇一天吧。"他自言自语。没人听见。

太阳升到头顶。陈渡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隔壁油条摊的油烟味。他睡着了。

梦里有个小孩在哭。

(妈妈你别走——)

陈渡猛地醒了。额头上全是汗。他坐着喘了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

"……又来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小孩还在踢毽子。油条摊还在炸油条。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没动。

"今天真歇。"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条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条光发呆。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句:"……明天再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刘婶又来了一趟。端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小陈?小陈——"

陈渡开门。刘婶把面塞他手里:"一天没吃饭吧?"

"……吃了。"

"吃个屁,一碗粥顶到晚上。"刘婶瞪他,"明天来我铺子吃早饭,不许不来。"

"刘婶——"

"别刘婶刘婶的。"刘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好歹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像什么话。"

陈渡低头看手里的面。热汽扑在脸上,有点烫眼睛。

"……嗯。"

他端着面回屋,没点灯。就着窗户那点暮光,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洗碗。洗完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有颗星星,就一颗,亮得扎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回屋。

脱鞋、躺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声音。

隔壁狗叫了一声。巷子口有人咳嗽。远处谁家小孩在哭。

(妈妈——)

陈渡睁开眼。

"别哭了。"他说。

没人理他。他又闭上眼。

那声音还在。但他不听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裹紧了。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渡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门外有人在喊:"续缘师在吗?"

陈渡坐起来,愣了两秒。然后下床,披了件外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眼睛肿着,头发乱着。

"你是……续缘师?"

陈渡看着她的眼睛。

"是。"

"我……我想续一条缘。"女人攥着衣角,声音发抖,"我妈……我妈不要我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女人跟着他进了堂屋。陈渡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到对面。

"慢慢说。"

女人抱着杯子,手在抖。

"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十六岁那年她认识了个男的,那男的让她斩了'母女缘',说这样修炼快——她就斩了。"

陈渡没说话。

"然后她就……忘了我了。"女人眼泪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我、我搬出去住了三年,三年了,她路过我都不看我一眼。我给她写信,她看都不看就退了。我去找她,她问我是谁。"

她抬头看着陈渡。

"你能续吗?"

陈渡看着她的眼泪。

"能。"

"真的?"

"嗯。"

"多……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女人愣住了,"那你靠什么活?"

陈渡顿了一下。

"……隔壁刘婶给我送饭。"

女人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又哭了。

"你、你真是个怪人。"

"嗯。"

陈渡站起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很普通的针线。但线的颜色不对——是淡金色的,微微发着光。

"走吧。"

"去哪儿?"

"找你妈。"

女人叫林小满。她妈住在城东一座小院里,门口种着石榴树。

陈渡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林小满。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中间见过面吗?"

"见过……"林小满低下头,"她路过我住的地方,我叫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谁'。"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叫过了。"

陈渡收起针线包,朝小院走过去。林小满在后面喊:"诶——你干嘛——"

"敲门。"

"她不会开的——"

陈渡已经敲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眉眼跟林小满很像,但眼神很冷。

"谁?"

"续缘师。"陈渡说,"有人托我来看看你。"

"谁?"

陈渡侧开身。林小满站在巷口,没敢过来,只露出半张脸。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脸上没表情。

"她啊。"她说,"又来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中年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老来门口转悠,烦。"

门要关了。陈渡伸手拦住。

"等一下。"

"干嘛?"

"你胸口疼不疼?"

中年女人愣住。

"……什么?"

"你左边的胸口,"陈渡看着她的心口位置,"最近三个月,是不是经常钝痛?"

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渡没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空气中,一条极细的线从女人胸口伸出来,断了一截。断口处泛着灰,像枯死的藤蔓。

"你斩的那条缘。"他说,"没斩干净。"

中年女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条线还在。"陈渡收回手,"断了,但根还在。它在烂。"

中年女人退了一步,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你、你在胡说——"

"你自己摸。"陈渡说。

中年女人没动。但她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左胸。按了两秒,表情变了。

陈渡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林小满身边,他低声说了句:"明天再来。"

"她会见我吗?"

"会。"

"为什么?"

陈渡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年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捂着胸口,表情很茫然。

"她疼。"陈渡说。

第二天早上,陈渡带着林小满又去了。中年女人开门的时候,眼圈是黑的。她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了陈渡一眼。

"……进来吧。"

林小满愣住了。陈渡推了她一把。"进去。"

林小满进去了。陈渡站在门口没动。中年女人回头看他:"你呢?"

"我在外面等。"陈渡退到巷口,靠着石榴树站着。

里面开始有哭声。先是林小满的,然后是中年女人的。两个人哭成一团。

陈渡没往里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他掏出笔,慢慢画了一笔。

然后又画了一笔。

有人出来了。是那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你……"

陈渡抬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胸口疼的?"

陈渡看了她一会儿。

"你斩缘那天的样子。"他说,"我也见过。"

中年女人愣住了。

"你也被斩过?"

陈渡没答。他收起本子,站起来拍了拍灰。

"续好了。以后别斩了。斩了还会疼。"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中年女人看着他。

"你女儿给你写了三百多封信。在枕头底下压着。"陈渡说,"她怕你忘了她是谁。"

中年女人站在原地,眼泪又涌出来了。陈渡走了。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捂着脸蹲下来哭。

续缘堂。

陈渡推门进去,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空白的。他刚才在外面画了两笔,但翻回来一看,还是空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画了一笔。墨迹渗进纸里,慢慢淡了,然后消失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扔进抽屉里。

"……算了。"

晚上刘婶端了碗馄饨过来。

"小陈,今天有生意了?"

"嗯。"

"续上了?"

"续上了。"

"那挺好。"刘婶把馄饨搁桌上,"你这行啊,就是太不挣钱。续一条收个十文八文的,好歹能买米。"

陈渡低头吃馄饨。

"不要钱。"

"啥?"

"没收。"

刘婶瞪着他:"你傻啊?"

陈渡咬了半个馄饨。

"……疼。"

"啥疼?"

陈渡嚼完了,咽下去。

"斩缘的人疼。被斩的人也疼。"他抬头看刘婶,"收钱的话,就更疼了。"

刘婶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

"你呀。"

她走了。

陈渡一个人吃完馄饨,刷了碗,站在院子里看星星。今晚比昨晚多了一颗。两颗星挨着,像谁家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屋。

躺下之前,他照例走到墙边——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正"字挨着"正"字,从墙根刻到齐肩高,又从左边刻到右边。每一笔都是指甲掐进去的,深浅不一。

他抬手摸了摸最新的一排。然后收了手,没刻新的。

"今天不刻了。"他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声音又来了。

(妈妈——你别走——)

他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今天不听了。"

那声音弱了一点。

(哥哥——)

"嗯。"

(你还在吗——)

陈渡闭着眼。

"在。"

声音没了。

他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林小满来了。带着一篮橘子。她把橘子搁柜台上,眼睛还是肿的,但笑了。

"续缘师——谢谢。"

"嗯。"

"我妈说……她记得我了。昨天下午忽然就想起来了,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陈渡拿起一个橘子,捏了捏,又放下了。

"记得就好。"

"她还说——"林小满声音哽咽了,"她说她这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梦到一个姑娘在哭。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陈渡没说话。

"原来是她自己忘了。"林小满擦眼泪,"原来她一直记得——只是记不起来了——"

陈渡看着她。她哭得很痛快,像忍了三年终于能哭了。

"你以后多去看看她。"

"嗯。"林小满点头,"我天天去。"

她走了。陈渡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昨天刻什么东西的时候劈的。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转身回屋。拿起那篮子橘子,剥了一个。酸。他皱了一下眉,但吃完了。

然后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晒着。

晚上刘婶端了碗米饭过来,上面盖了红烧肉。

"小陈,今天又有生意?"

"嗯。"

"又没收钱?"

"……收了。"

"收了?"刘婶眼睛一亮,"收了啥?"

陈渡指了指窗台上的橘子皮。

"橘子?"

"嗯。"

刘婶看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吃吧你。"

陈渡捧着碗,低头扒饭。

"刘婶。"

"干嘛?"

"你对我这么好。"他嚼着饭,"不怕我忘了你?"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忘一个试试。"

陈渡没躲。挨了一下之后,他低头继续扒饭。刘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陈。"

"嗯?"

"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忘了谁——你就来找我。"刘婶说,"我帮你记着。"

陈渡抬眼看她。

"……嗯。"

刘婶摆摆手走了。陈渡端着饭碗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扒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洗干净。然后把窗台上那几片橘子皮收了进来,搁在枕头边上。

睡前他又摸了一下墙。指甲划过那些刻痕,粗糙的,剌手的。

"今天不刻。"他说。

躺下。闭眼。

(哥哥——)

"嗯。"

(今天不哭了。)

"嗯。"

(我是不是变好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变好了。"

那边没声音了。他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我也在变好。"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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