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间铺子,门脸窄,牌匾旧。三个字:续缘堂。
陈渡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每天早上卯时起床,烧水,扫地,擦桌子。今天也一樣。
他端着水盆走到堂前,拿抹布擦柜台。柜台角落有个豁口,他手指绕过去,擦得很仔细。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隔壁卖包子的刘婶,端着碗热粥。
"小陈啊,还没吃吧?"
"没。"
"给。"刘婶把粥搁柜台上,"多放了枣,甜的。"
陈渡看了那碗粥三秒。
"……谢谢刘婶。"
"谢什么谢,你这铺子开了仨月,也没见几个客人。"刘婶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能养活自己不?"
"能。"
"能什么能,瘦得跟竹竿似的。"刘婶摆手走了,"粥趁热喝啊。"
陈渡端着粥,坐在门槛上喝。巷子口有个小孩在踢毽子,踢飞了,滚到他脚边。
小孩跑过来:"哥哥帮我捡一下。"
陈渡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接过来:"谢谢哥哥!"
"嗯。"
小孩跑回去继续踢。陈渡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门边。
远处街上传来叫卖声、狗叫声、小孩哭声。太阳照在青石板上,反着光。陈渡眯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回屋里,拿了块布,开始擦牌匾。"续缘堂"三个字掉漆了,他踮着脚,把灰擦干净。
旁边杂货铺的老周路过,仰头看了看。
"小陈,你这牌匾写的啥意思?"
"续缘。"
"续什么缘?"
陈渡想了想。
"……别人断掉的缘分,我给接上。"
老周乐了:"还有这买卖?接得上吗?"
陈渡低头擦最后一个字。
"有时候能。"
"有时候?"
"嗯。"他跳下来,把布搭在肩上,"有时候接上了,又断了。"
老周啧啧两声走了。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
没人来。
他又坐回门槛上。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
本子上全是"正"字,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看了很久,又合上了。
"今天……歇一天吧。"他自言自语。没人听见。
太阳升到头顶。陈渡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隔壁油条摊的油烟味。他睡着了。
梦里有个小孩在哭。
(妈妈你别走——)
陈渡猛地醒了。额头上全是汗。他坐着喘了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
"……又来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小孩还在踢毽子。油条摊还在炸油条。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没动。
"今天真歇。"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条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条光发呆。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句:"……明天再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刘婶又来了一趟。端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小陈?小陈——"
陈渡开门。刘婶把面塞他手里:"一天没吃饭吧?"
"……吃了。"
"吃个屁,一碗粥顶到晚上。"刘婶瞪他,"明天来我铺子吃早饭,不许不来。"
"刘婶——"
"别刘婶刘婶的。"刘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好歹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像什么话。"
陈渡低头看手里的面。热汽扑在脸上,有点烫眼睛。
"……嗯。"
他端着面回屋,没点灯。就着窗户那点暮光,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洗碗。洗完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有颗星星,就一颗,亮得扎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回屋。
脱鞋、躺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声音。
隔壁狗叫了一声。巷子口有人咳嗽。远处谁家小孩在哭。
(妈妈——)
陈渡睁开眼。
"别哭了。"他说。
没人理他。他又闭上眼。
那声音还在。但他不听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裹紧了。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渡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门外有人在喊:"续缘师在吗?"
陈渡坐起来,愣了两秒。然后下床,披了件外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眼睛肿着,头发乱着。
"你是……续缘师?"
陈渡看着她的眼睛。
"是。"
"我……我想续一条缘。"女人攥着衣角,声音发抖,"我妈……我妈不要我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女人跟着他进了堂屋。陈渡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到对面。
"慢慢说。"
女人抱着杯子,手在抖。
"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十六岁那年她认识了个男的,那男的让她斩了'母女缘',说这样修炼快——她就斩了。"
陈渡没说话。
"然后她就……忘了我了。"女人眼泪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我、我搬出去住了三年,三年了,她路过我都不看我一眼。我给她写信,她看都不看就退了。我去找她,她问我是谁。"
她抬头看着陈渡。
"你能续吗?"
陈渡看着她的眼泪。
"能。"
"真的?"
"嗯。"
"多……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女人愣住了,"那你靠什么活?"
陈渡顿了一下。
"……隔壁刘婶给我送饭。"
女人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又哭了。
"你、你真是个怪人。"
"嗯。"
陈渡站起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很普通的针线。但线的颜色不对——是淡金色的,微微发着光。
"走吧。"
"去哪儿?"
"找你妈。"
女人叫林小满。她妈住在城东一座小院里,门口种着石榴树。
陈渡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林小满。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中间见过面吗?"
"见过……"林小满低下头,"她路过我住的地方,我叫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谁'。"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叫过了。"
陈渡收起针线包,朝小院走过去。林小满在后面喊:"诶——你干嘛——"
"敲门。"
"她不会开的——"
陈渡已经敲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眉眼跟林小满很像,但眼神很冷。
"谁?"
"续缘师。"陈渡说,"有人托我来看看你。"
"谁?"
陈渡侧开身。林小满站在巷口,没敢过来,只露出半张脸。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脸上没表情。
"她啊。"她说,"又来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中年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老来门口转悠,烦。"
门要关了。陈渡伸手拦住。
"等一下。"
"干嘛?"
"你胸口疼不疼?"
中年女人愣住。
"……什么?"
"你左边的胸口,"陈渡看着她的心口位置,"最近三个月,是不是经常钝痛?"
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渡没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空气中,一条极细的线从女人胸口伸出来,断了一截。断口处泛着灰,像枯死的藤蔓。
"你斩的那条缘。"他说,"没斩干净。"
中年女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条线还在。"陈渡收回手,"断了,但根还在。它在烂。"
中年女人退了一步,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你、你在胡说——"
"你自己摸。"陈渡说。
中年女人没动。但她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左胸。按了两秒,表情变了。
陈渡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林小满身边,他低声说了句:"明天再来。"
"她会见我吗?"
"会。"
"为什么?"
陈渡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年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捂着胸口,表情很茫然。
"她疼。"陈渡说。
第二天早上,陈渡带着林小满又去了。中年女人开门的时候,眼圈是黑的。她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了陈渡一眼。
"……进来吧。"
林小满愣住了。陈渡推了她一把。"进去。"
林小满进去了。陈渡站在门口没动。中年女人回头看他:"你呢?"
"我在外面等。"陈渡退到巷口,靠着石榴树站着。
里面开始有哭声。先是林小满的,然后是中年女人的。两个人哭成一团。
陈渡没往里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他掏出笔,慢慢画了一笔。
然后又画了一笔。
有人出来了。是那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你……"
陈渡抬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胸口疼的?"
陈渡看了她一会儿。
"你斩缘那天的样子。"他说,"我也见过。"
中年女人愣住了。
"你也被斩过?"
陈渡没答。他收起本子,站起来拍了拍灰。
"续好了。以后别斩了。斩了还会疼。"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中年女人看着他。
"你女儿给你写了三百多封信。在枕头底下压着。"陈渡说,"她怕你忘了她是谁。"
中年女人站在原地,眼泪又涌出来了。陈渡走了。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捂着脸蹲下来哭。
续缘堂。
陈渡推门进去,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空白的。他刚才在外面画了两笔,但翻回来一看,还是空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画了一笔。墨迹渗进纸里,慢慢淡了,然后消失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扔进抽屉里。
"……算了。"
晚上刘婶端了碗馄饨过来。
"小陈,今天有生意了?"
"嗯。"
"续上了?"
"续上了。"
"那挺好。"刘婶把馄饨搁桌上,"你这行啊,就是太不挣钱。续一条收个十文八文的,好歹能买米。"
陈渡低头吃馄饨。
"不要钱。"
"啥?"
"没收。"
刘婶瞪着他:"你傻啊?"
陈渡咬了半个馄饨。
"……疼。"
"啥疼?"
陈渡嚼完了,咽下去。
"斩缘的人疼。被斩的人也疼。"他抬头看刘婶,"收钱的话,就更疼了。"
刘婶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
"你呀。"
她走了。
陈渡一个人吃完馄饨,刷了碗,站在院子里看星星。今晚比昨晚多了一颗。两颗星挨着,像谁家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屋。
躺下之前,他照例走到墙边——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正"字挨着"正"字,从墙根刻到齐肩高,又从左边刻到右边。每一笔都是指甲掐进去的,深浅不一。
他抬手摸了摸最新的一排。然后收了手,没刻新的。
"今天不刻了。"他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声音又来了。
(妈妈——你别走——)
他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今天不听了。"
那声音弱了一点。
(哥哥——)
"嗯。"
(你还在吗——)
陈渡闭着眼。
"在。"
声音没了。
他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林小满来了。带着一篮橘子。她把橘子搁柜台上,眼睛还是肿的,但笑了。
"续缘师——谢谢。"
"嗯。"
"我妈说……她记得我了。昨天下午忽然就想起来了,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陈渡拿起一个橘子,捏了捏,又放下了。
"记得就好。"
"她还说——"林小满声音哽咽了,"她说她这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梦到一个姑娘在哭。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陈渡没说话。
"原来是她自己忘了。"林小满擦眼泪,"原来她一直记得——只是记不起来了——"
陈渡看着她。她哭得很痛快,像忍了三年终于能哭了。
"你以后多去看看她。"
"嗯。"林小满点头,"我天天去。"
她走了。陈渡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昨天刻什么东西的时候劈的。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转身回屋。拿起那篮子橘子,剥了一个。酸。他皱了一下眉,但吃完了。
然后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晒着。
晚上刘婶端了碗米饭过来,上面盖了红烧肉。
"小陈,今天又有生意?"
"嗯。"
"又没收钱?"
"……收了。"
"收了?"刘婶眼睛一亮,"收了啥?"
陈渡指了指窗台上的橘子皮。
"橘子?"
"嗯。"
刘婶看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吃吧你。"
陈渡捧着碗,低头扒饭。
"刘婶。"
"干嘛?"
"你对我这么好。"他嚼着饭,"不怕我忘了你?"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忘一个试试。"
陈渡没躲。挨了一下之后,他低头继续扒饭。刘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陈。"
"嗯?"
"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忘了谁——你就来找我。"刘婶说,"我帮你记着。"
陈渡抬眼看她。
"……嗯。"
刘婶摆摆手走了。陈渡端着饭碗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扒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洗干净。然后把窗台上那几片橘子皮收了进来,搁在枕头边上。
睡前他又摸了一下墙。指甲划过那些刻痕,粗糙的,剌手的。
"今天不刻。"他说。
躺下。闭眼。
(哥哥——)
"嗯。"
(今天不哭了。)
"嗯。"
(我是不是变好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变好了。"
那边没声音了。他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我也在变好。"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