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林小满母女那单之后,续缘堂清闲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刘婶端着粥过来的时候,多说了句闲话。
"小陈,你门口那大个子,转悠三天了。"
陈渡接过粥碗,顺着刘婶下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确实有个人,铁塔似的身板,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什么人?"
"不知道。"刘婶压低嗓子,"前天就在了,昨天也在,今儿一早又来了。也不敲门,也不走,就那么蹲着。我昨儿傍晚问他找谁,他闷半天说出你铺子的名号,我说那你进去啊,他说他不进。"
陈渡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
"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刘婶想了想,"原话是'我没脸进'。"
陈渡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刘婶看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蹲你门口三天?"
"可能有事。"
"有事他不进来说?"
陈渡把粥咽下去:"可能还没想好。"
刘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大个子,看着跟铁塔似的,别是来找茬的。"
"找茬的不会蹲三天。"
刘婶想想也是,摆摆手走了。陈渡端着粥碗没回屋里,就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粥喝完了,碗搁在门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口走过去。
蹲着的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一张糙脸,眼眶红着,胡茬乱七八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身上一件灰布短打,磨得发白,膝盖处的布料磨薄了,颜色比别处浅。
陈渡蹲下来,跟他平齐。
"找我?"
那人张嘴,嗓子哑得跟砂纸蹭铁皮似的。
"你是续缘师?"
"是。"
那人膝盖一挪,当场就要跪下去。陈渡伸手一拽,把他胳膊攥住了。
"别跪。"
"我——"
"起来说话。"
那人僵了一瞬,被陈渡拽着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头,站起来比陈渡高出大半个脑袋,但肩膀往下塌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熬了几天没睡的疲塌劲。
续缘堂里。那人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裤子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我叫石虎。我兄弟叫石豹。我俩在城郊合开了个武馆。"
陈渡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
"你兄弟怎么了?"
石虎端起杯子,没喝,攥在手里。杯里的水晃个不停。
"三天前,来了个黑袍人。"
"黑袍?"
"嗯。从头罩到脚,看不清脸。"石虎嗓子紧着,"进门就说要借我兄弟的缘线用一下,说什么淬刀。我兄弟不肯,那人就动了手。"
石虎的声音开始打颤。杯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
"他就抬了一下手——这么一勾——我兄弟就倒了。胸口的线……断了。我亲眼看见断的。"
陈渡安静地听完。
"断了多久?"
"三天。"
"这三天你兄弟什么情况?"
"躺着。不吃不喝。"石虎把杯子攥得更紧了,"有时候会抽一下,有时候喊一声。喊的都是胡话。"
陈渡看着石虎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十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守了三天?"
"嗯。"石虎低下头,"我不敢走。"
陈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针线包拿了出来。
"你兄弟什么境界?"
"通缘。"石虎说,"我俩都是通缘。"
陈渡拿着针线包的手顿了一下。通缘。比普通人高一级。县城里通缘境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个黑袍人呢?你感觉他什么境界?"
石虎摇头:"我看不出来。但他抬手的时候——"他比划了一下,"我离我兄弟一丈远,那一下我没看清他手怎么动的。就看见我兄弟胸口闪了一下。"
陈渡没说话。把针线包揣进怀里。
"带路。"
城郊武馆。说是武馆,其实就是三间土房围出来的一个院子,泥地踩得梆硬,正中间两根木桩,是用来打拳的靶子。
陈渡路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兵器架。刀枪棍棒都有,铁锈味混着草灰味。刀架上少了一把刀——第三格是空的。
"那把刀呢?"
石虎愣了一下。
"什么刀?"
"架子第三格,少了把刀。"
石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那把刀。那个人走的时候,提了一把刀。我当时以为是我兄弟的——但那把刀不是我们家的。"
陈渡收回目光,没再问。
里屋。石豹躺在床板上,脸朝着墙,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嘴唇干裂,额头上一道冷汗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陈渡站在床前,低头看石豹的胸口。
他看得很慢。从心口正中央开始,一点一点往左右扫,像在数什么。
石虎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陈渡伸出手。悬在石豹心口上方三寸的位置,指尖微屈,像在捏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是断的。"
石虎凑近了半步:"我、我也知道是断的——"
"线头没了。"陈渡收回手,"缩回去了。"
"缩回去是什么意思?"
"肉把断口包住了。"陈渡盯着石豹的心口,"断的时间越长,线头缩得越深。三天了,里面的线头可能已经烂了。"
石虎的嘴唇一下子白了:"烂了还能接吗?"
"能接——"陈渡顿了顿,"但要看烂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针线包打开,抽出一根针。最细的那根。针尖对着窗口的光,转了半圈,看清了针尖上的弧度,然后转过身,重新站在床前。
"把你兄弟按住。"
石虎扑到床前,两只手按住石豹的肩膀。陈渡把针尖探到石豹心口上方,停住了。
他下不去针。断口被肉包住了,他看不见线头的入口在哪里。林小满那条线断的时候线头是往外翻的,像撕开的布。但这条线不一样——断口处封得严严实实,像伤口结了痂,痂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石虎按着石豹的肩膀,额头上全是汗。
"怎、怎么了?"
"找口子。"
"什么口子?"
"下针的口子。"陈渡皱着眉,"线头缩进去了,我得先把它挑出来。"
"怎么挑?"
"拿针挑。"
"那你挑啊——"
"我在找位置。"陈渡的针尖在石豹胸口上方缓缓移动,"看不见,只能摸。"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针尖往右移了半寸。
轻轻落下去。
石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嘴里闷出一声。石虎赶紧摁住他肩膀,摁得自己手指都发白了。
"摁死了。"陈渡没抬头。
"摁着呢——"
第二针。针尖又送了半分进去。石豹的脖子绷直了,青筋一条一条从喉咙爬到太阳穴,张着嘴喘气,眼睛没睁开。
"他疼——"
"疼就对了。"陈渡的针尖往里一挑,"疼说明线还活着。"
第三针下去之后,石豹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叫。整个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石虎差点没按住,单膝跪上床沿才把他摁回去。石豹的头歪向一边,没动静了。
石虎趴过去摸他鼻息。还有。
"晕了。"陈渡把针抽出来半寸,呼了口气,"省事。"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针线搁在床沿上,低头看着石豹的心口。
挑开了一个小口。针尖撬开的地方,露出里面一点点灰白色的东西,细得像头发丝。缩着,不动。
"线头还在。"陈渡说。
"在就好——"
"但不往外钻。"
石虎听不懂:"往外钻是什么意思?"
"断了的线头,活的会自己往外探。"陈渡盯着那截灰白色的细丝,"它不探,说明它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渡没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针线包里抽出一卷线。黄颜色的,比普通的线粗一圈,也亮一些。
石虎盯着那卷线:"这什么线?"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缘线。"陈渡把黄线的一头系在自己左手中指上,另一头穿进针眼,"他的线不够长,够不着断口那头。用我的搭个桥。"
石虎愣住了:"你的线能借他用?"
"先试试。"
陈渡重新下针。这次他把针尖探进刚才挑开的那道小口子,轻轻拨了一下。
石豹心口亮了一下。白光,很淡,像夜里水面反了一道月光。
"……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线头动了一下。"陈渡把针尖又往里送了半分,"它在认我的线。"
第一针过去了。陈渡把黄线从针眼里穿过去,顺着断口的方向放了一截。
石豹没醒,也没再抖。
第二针。第三针。陈渡的手开始抖了。从早上喝了刘婶那碗粥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石虎看出了他脸色发白:"你歇会儿——"
"不歇。"陈渡又一针下去,"歇了它又缩回去。"
第四针到第七针,石豹心口的白光越来越亮。但陈渡的脸色越来越差。
第八针的时候,他右手的食指开始渗血。针尾磨破了皮,血从针孔边上渗出来,顺着他手指的弧度往下淌,淌到针线上,把黄线染红了一小截。
石虎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
"你的手——"
"别说话。"
第九针。第十针。陈渡的手指不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麻了。
第十一针的时候他停了。低头盯着石豹的心口,看了很久。
石虎终于憋不住了:"怎么停了?"
"线不够长。"
"什么?"
"我的线搭桥的那截,不够了。"陈渡抬起左手看。黄线还剩三寸,但连在他中指的根部已经绷紧了,再拉就要从肉里拽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左手的针线放下,换了右手。右手掌心里的血还没干,他拿针尖对准自己左手掌心,扎了一下。
石虎腾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借一根。"陈渡从掌心里抽出一缕光。很细,发白,像蛛丝一样缠在指尖上,"我的线够韧。"
他把那缕白光穿进针眼,重新下针。
石虎看着他左手掌心的血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暗色圆点。
"你的手——"
"缝完再说。"
第十二针到第十七针。白光和黄线交替着,一针一针往断口里送。石豹心口那团白光越聚越亮,像一盏慢慢点燃的油灯。
到第二十一针的时候,那团白光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所有的光都缩进去了。线头收了,断口合了,像一道门关上了。
陈渡把针抽出来,把搭桥的黄线和白光一根一根拆掉。手心那道口子里,白光缩回去,在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好了。"
"好了?"石虎扑到床边,"他醒了?"
"没醒。"陈渡把针线收好,"线接上了。他在养。"
"养多久?"
"睡两天。醒了之后三天别运功,一个月别跟人动手。"
石虎趴在床边看石豹的脸。脸色还是灰的,嘴唇干裂,但嘴角那股抽搐的劲儿没了。
"他真——"
"真接上了。"陈渡站起来,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稳住,"我歇会儿。"
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闭上了眼。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渗,把裤腿洇湿了一小块。
石虎翻箱倒柜找了块干净的布,蹲在他面前。
"手。"
陈渡没睁眼,把手伸过去。石虎给他缠了,打了个结。
"……谢谢。"
陈渡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渡没回续缘堂。石虎把他安排在柴房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盖了件旧棉袄。
半夜的时候陈渡醒了。不是冻醒的,是饿醒的。
他躺在干草堆上,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布条还在,白色的,上面洇了一小块暗红色。
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推开柴房门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股草灰味和铁锈味混着晨露的湿气。
他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石虎的声音,压着。他以为石豹醒了,凑近门缝看了一眼——石豹还躺着,没动静。石虎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布料,灰扑扑的,磨得发亮。
石虎低着头,把布料叠了叠,塞进石豹枕头底下。
陈渡没出声,退了两步,走到院子里蹲着等。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虎出来了。看见陈渡蹲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
"手——好点没?"
"还行。"陈渡站起来,"你兄弟呢?"
"还睡着。"石虎往屋里看了一眼,"昨晚翻了两回身,今早没动静了。"
"翻了几回?"
"两回。"
"翻的时候睁眼没?"
"没。"
陈渡点了下头。"快了。"
石虎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裤缝。
"你……你吃了没?"
"没。"
"我去买——"
"不用。"陈渡摆摆手,"我回去吃。"
他转身要走。石虎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你等等——"
陈渡回头。石虎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递过来。
"我、我身上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陈渡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铜板,又看了看石虎。
"不要钱。"
"不要钱?"石虎愣住了。
"不要。"陈渡已经迈步往外走了,"续上了就行。"
他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兄弟醒了之后,让他来续缘堂一趟。"
"来干嘛?"
"我看一眼接得牢不牢。"
石虎在后面点头:"行。行。一定来。"
陈渡走了。走出武馆大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布条还在,血不渗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他掏出笔,一笔一划画了一个"正"字。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续缘堂门口。刘婶端着碗站在那儿,脸拉得老长。
"你上哪儿去了?两天没见人。"
陈渡愣了愣。确实两天。林小满那单之后又歇了五天,然后石虎蹲了三天,然后他去了武馆。算起来他在外面待了两天一夜。
"接了个活。"
"接活?"刘婶把碗塞他手里,"接活你不说一声?我这两天怕你饿死了,早上来晚上来,门锁着——我还以为你让人拐了。"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烫着。
"……刘婶。"
"干嘛?"
"你天天给我送饭。"他端稳了碗,"不怕我哪天走了不回来了?"
刘婶愣了一秒,然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走一个试试。"
陈渡没躲。蹲在门槛上开始吃面。刘婶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整碗面扒拉完,又看他站起身把碗洗干净搁在窗台上。
"那人——那个大个子——找你什么事?"
"他兄弟的缘断了。我给续上了。"
"续上了?"
"嗯。"
刘婶看着他。陈渡背对着她,肩膀瘦得撑不起衣裳。
"小陈。"
"嗯。"
"你以后出门说一声。我饭多做一份就是。"
陈渡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嗯。"
刘婶走了。陈渡站在院子里,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过沙沙响。
他走回屋里,躺回床上。左手掌心搁在肚子上,布条包着的那块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黑暗里那声音又响了。
(你去哪儿了——)
"接活。"
(你手疼不疼——)
陈渡抬起左手看了看。
"不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疼——)
陈渡停了一下。
"哪儿疼?"
(心口。)
陈渡把手放下来,搁在枕头上。
"……明天再说。"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句:
"明天再缝。"
然后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的"正"字密密麻麻,从墙根刻到齐肩高。他抬手摸了一下最新刻的那排,指甲划过粗糙的刻痕。
"明天再缝。"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