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缘堂的门开着半边。
陈渡趴在柜台后面,脸埋在胳膊里。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碗边放着两片橘子皮,已经晒得卷了边。
他在睡觉。
巷子里传来说话声,老周杂货铺门口有人买东西,讨价还价的动静飘进来,模模糊糊的。小孩踢毽子的声音又响了,啪嗒啪嗒敲在青砖上,节奏不乱。
陈渡没醒。
他睡着的时候后背微微起伏,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道棱。
刘婶从巷口走过来了。她每天这个时辰路过续缘堂门口,都要往里看一眼。今儿踮脚探头进来,看见陈渡趴着,叹了口气。
"……得,又睡。"
没喊他。放下帘子走了。粥凉了就凉了吧,醒了热热还能喝。
刘婶走得快,包子铺那边还有一笼屉等着揭盖。
续缘堂又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的橘子皮吹动了一角。陈渡翻了半个身,脸转向另一边,又静下来了。
城北书院里是另一种动静。
李夫子站在讲台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拎着戒尺。底下坐了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一人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千字文》。
"昨天教的,背一遍。"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稀稀拉拉响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大声。"
声音拔高了一截:"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夫子没动,站在讲台边上听着。背到"寒来暑往"的时候,后排卡住了。一个瘦小子张着嘴,"寒来暑往……寒来暑往……"接不上了。
李夫子走过去。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秋收冬藏。"
"……秋收冬藏!"
"背熟了再往下讲。这四句抄二十遍,明天交。"
瘦小子苦着脸点头。李夫子走回讲台上,翻开自己的册子,开始讲新的。
"今日讲第二段。我念一句,你们写一句。"
他念得慢,字咬得清楚:"云——腾——致——雨——"
底下刷刷刷开始写。李夫子走下讲台,一排一排地看。走到第三个学生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板上的字。
"腾字写错了。左边月右边卷,你写的什么?"
那学生低头一看,把自己写的"腾"字捂住了。
"重写五行。"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七排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露——结——为——霜——"
有人在底下小声问:"夫子,露水怎么结霜?"
李夫子看了他一眼。
"秋天夜里冷,水汽凝在叶子上,早上起来就是霜。你冬天没出过门?"
"出过——"
"出了没看见?"
"……没往叶子上看。"
李夫子没骂他。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最前排学生的册子吹得哗哗响。李夫子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窗棂上,指头搭着木框,停了一瞬。
外面什么也没变。树在摇,云在走,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把窗又拉上了,转身走回讲台,嘴里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你来看。"
"看什么?"
"看窗棂上有没有霜。"
学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后排那个瘦小子悄悄抬头瞄了一眼窗外,又赶紧低头了。
李夫子没再提这件事。拿起册子继续往下讲:"往下,跟着念——"
一堂课下来从"天地玄黄"念到"鳞潜羽翔"。念完了他让所有人把刚才写的字从头到尾读一遍,读错的打手心,读对的点点头。
有人读得磕巴,手心挨了一下,红了,缩回去吹了吹。李夫子已经走到下一排了,手里的册子翻过去一页。
城西铁匠铺里动静最大。
老赵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左手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抡锤。砸一下火星子四溅,砸一下火星子四溅。
他身上的汗淌成一道一道的,顺着脊背往下流。砸铁的时候肩膀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铺子里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铛——铛——铛——"
三下一停,翻面再砸。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浪卷出来,把铺子里的空气烤得发烫。
一锤砸完他把铁坯扔进水槽里,"嗤"一声白汽腾起来糊了半间铺子。他拿搭在肩上的布擦了把脸,走到门口透气。
门口摆着一排打好的东西,菜刀、锄头、铁锹,还有两把短刃。那短刃是给南边一个小门派的散修订制的,刃口淬了三遍,薄得能照见人影。
老赵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指尖在刃口上刮了一下,停了停。
"……还差一遍。"
他站起来把短刃拿回铺子里,重新架到火炉上烧。火钳夹住刃根送进炭火深处,他看着那截铁慢慢变红,变到最红的时候,他拿钳子夹出来搁在铁砧上。
这次他没抡锤。右手手指捏着一根细铁签,在刃面上轻轻划了一道。铁面上立刻洇开一条暗纹,像水痕渗进干土里,慢慢往下渗。那铁签在他手里又转了半圈,刃面上的暗纹又深了一分。
收手,把短刃重新扔进水槽里。又一声"嗤",白汽比刚才还大。
老赵看着白汽散了,把那把短刃捞出来搁在架子上。没说话,也没跟任何人解释那根铁签是怎么回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喝了一口水。
城南茶馆"听雨轩"里的动静最小。
柳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一个,扔一个壳。嘴角叼着半片没磕开的,磕完了"呸"一下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搁在碟子里。
茶馆里坐着几桌人。靠门那桌坐着一个灰衣汉子,茶喝了三壶了,没走。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时不时翻两页,眼睛却没落在纸上,是往柜台这边瞟的。
柳姐嗑瓜子的速度不紧不慢。她把瓜子壳搁进碟子里,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倒茶的时候她往门口那边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灰衣汉子身上落了半瞬。
收回来了。
她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没端起来,就那样搭着。
"小二。"
一个伙计跑过来:"掌柜的?"
"那桌的茶钱收一下。"
伙计看了一眼靠门的灰衣汉子:"他还没走——"
"收了。"柳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收完告诉他,南馆今儿打烊了。"
伙计愣了一下。没多问,走过去弯腰说了几句。灰衣汉子抬起头又往柜台看了一眼,柳姐冲他笑了笑。嘴角弯着,眼睛没笑。
灰衣汉子低头看了看桌面。那本册子还摊着,他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走了。
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没停。出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了一下柳姐柜台上的茶壶盖子,铜盖轻轻磕了一下壶口,叮的一声。
柳姐伸手把盖子按住了。
伙计把铜板收过来搁在柜台上:"掌柜的,他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赶他——"
"不认识才赶。"柳姐把瓜子碟子推开,"坐了一下午不看茶不看人,翻一册子翻了三壶茶的功夫。你翻三壶茶的功夫翻不完一册子?"
伙计想了想:"那是翻不完。翻完了早走了。"
"所以。"
柳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个子不高,一伸懒腰袖子往上滑了半截,露出手腕上戴的一串红绳。绳子上系着几颗极小的珠子,颜色发黑。
她把袖子拽下来,往后面走。
"灶上烧着水呢,看着点。"
"哎。"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渡醒了。
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到下巴,歪歪斜斜的。懵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粥碗,粥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皱了一下眉,还是喝完了。一碗粥分了四五口,喝到最后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
碗搁在柜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转了转脖子,走到门口看天色。
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周的杂货铺上了门板,油条摊的灶台收拾干净了,小孩踢毽子的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续缘堂门口的青砖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巷口那边滚。
陈渡蹲下来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筐里。站直了身子,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书院那边的屋顶在暮色里露出一个尖角,远远的,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
又往城西看了一眼。铁匠铺的屋顶还在冒余烟,细细的一缕,散进暗下来的天色里。城南茶馆门口已经挂了灯笼,昏黄的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亮。
陈渡看了一圈,转身回屋里。
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晒干的橘子皮从窗台上收进来,装进墙角的坛子里。坛子已经快满了,他拿手往下按了按,又加了一把新的进去。然后拿了块布盖住坛口,蹲在坛子旁边停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
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的"正"字密密麻麻,从墙根刻到齐肩高,又从左边刻到右边,每一个笔画都是指甲掐进去的,深浅不一。他抬手摸了摸最新那排,没有摸新的空白。停了停,收手了。
"今天不刻。"
躺回床上。闭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来了,比昨天更轻了些。
(哥哥——)
"嗯。"
(你今天干嘛了——)
"睡觉。"
(你整天睡觉——)
"嗯。"
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响。
(明天干嘛——)
陈渡想了想。
"卖肥料。"
(那是什么——)
"橘子皮沤的。种地用的。"
(卖给谁——)
"城外老张头。他家庄稼用了长得好。"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那你卖了——还回来吗——)
陈渡闭着眼。
"回。"
(你保证——)
"嗯。"
那边没再响了。他等了一会儿。
"卖完了就回。"
那边安静了。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指搭在墙边最近的一道刻痕上,慢慢描了一遍,松开了。
城西铁匠铺的火炉熄了。老赵把最后一把刀搁在架子上,关了铺门,拿搭布擦了把脸上的灰。城南茶馆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柳姐坐在后院台阶上,手里捻着那串红绳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点暗光。
城北书院的教室里空荡荡的,一排排木板搁在桌上,炭条码整齐了。窗棂上什么也没有。
四家各自落了灯。谁也没找谁。
这个县城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东边的睡着了,西边的歇火了,北边的收课了,南边的挂了灯。各忙各的,各扫门前雪。
夜风从巷口穿进来,把续缘堂门口最后几片槐树叶子卷走了。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最近的那道刻痕上。
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手指也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