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皇宫,勤政殿。
卯时三刻。天还没大亮,殿内已经站满了人。二十几个大臣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道,铺着暗红色的毯子,直通台阶上的龙椅。殿角的铜炉里燃着炭,烟气顺着雕花的缝隙往上走,在房梁底下聚成薄薄的一层。
李焕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他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折子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北境三城的知府联名递上来的,三个人轮流签了名,字迹不一样,但内容一样:漠北散修入境太多,城防营压不住。三城已有两城夜间宵禁,民户夜间不得出门。剩下那城也快了。
殿内安静。该来的都来了,该站的都站好了。李焕把折子翻了一页,视线从第一行挪到第三行,又从头看了一遍。第三遍了。
他把折子搁在扶手上,抬头往下看。群臣垂手站着,没人抬头跟他对视。
"北境三城的折子,你们谁看过了?"
右边站出来一个人。户部尚书,姓孟,五十来岁,白面微须,拱手时袖子往下坠了坠。
"臣看过。北境三城今年修缘者入境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城中秩序已有不稳之兆。"
"不稳。"李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重,"折子上写的是'两城宵禁,城防营兵力不足'。宵禁是哪两城?"
"丰城和安北。剩下那座乌城还没宵禁,但知府的信里写了——快了。"
"快了。"李焕又重复了一遍,往左边看,"兵部呢?"
兵部尚书出列,是个黑脸汉子,嗓门比旁人大一圈:"陛下,北境三城紧邻漠北,漠北诸部这几年出的修缘者比十年前翻了三四倍。他们入境不登记、不守规、不做活——进城就找地方住下,住满了就换下一个城。城防营里能对付修缘者的兵,三城加一起不到五十人。"
"精缘境以上呢?"
兵部尚书顿了一下:"精缘境以上,三城加一起不到十人。"
殿内安静了两秒。精缘境以上不到十个人,对面漠北每年往夏国境内渗的修缘者,光有记录的就有三十多个。这些人进城了吃谁的喝谁的?住谁的地盘?跟谁打交道?城防营拿什么拦?
李焕转向右边另一列:"礼部呢?漠北诸部最近有没有递过国书?"
礼部尚书出列,声音细长:"回陛下,三个月前递过一封。大意是——夏国修缘者不得擅入漠北。"
"那他们的人怎么进的北境?"
礼部尚书没接话。这话没法接——对方递的是"你别来我这儿",但没提"我也不去你那儿"。礼部当时接了国书,回了封同等规格的,大意是"夏国境内也请漠北诸部修缘者循规行事"。回的没毛病,但那些修缘者入境之后也不看国书,他们只认灵石和拳头。
李焕等了等,没人接话。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背往龙椅靠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北境三城的事,你们谁有办法?"
沉默。殿内二十几个人站着,没人出声。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爆一下,咔的一声,像谁在暗中磕牙。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了。姓周,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半头,腰杆还是直的。
"陛下,臣以为此事根源不在北境三城,在修缘者。"
"说。"
"修缘者不归官府管。入城不登记、不纳税、犯了事不归城防营拿人。他们自成一个圈子,县城里镇子里都有据点。官府的人插不进去手,衙役去了连门都进不去,进去了也不知道人家在谈什么。"
周御史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北境三城是头一个这样,但不是最后一个。臣在都察院坐了二十年,南边三州的折子也看过——修缘者聚集的地方,当地衙门都不爱管。不是不管,是管不了。管不了就装看不见。装久了,那片地就不归朝廷了。"
殿内又安静了。这话太重了。"不归朝廷"四个字一出来,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一瞬。
李焕没发火。他看着周御史,手指的叩击没停。
"你的意思,是朝廷该插手修缘者的事?"
"臣以为——至少该有法可依。"
户部尚书孟大人接话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陛下,修缘者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不耕不商。一个精缘境的修缘者,随便接一单活挣的灵石,兑成银钱就顶得上一百户农户一年的税。朝廷不收这笔账,国库就空着。国库空了,北境三城加派兵力、加修城墙、加购兵甲——钱从哪来?"
李焕没答。他听完户部的话,转向右边文官列的最后面。
"钦天监的折子呢。"
文官列末尾站着一个灰袍中年男人。满朝文武都穿官服,只有他穿灰袍——钦天监监正,叫徐邈。
他往前走了两步,拱手。
"陛下。臣在。"
"你来说。"
徐邈往前走到文武百官中间,站在那条暗红毯子的正中央。
"北境三城的事,臣听说过一些。"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清了,"漠北入境的那些修缘者,大多是散修。没宗门没靠山,进了夏国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城防营里没有修缘者,拿他们确实没办法。"
"那你有没有办法?"
徐邈摇头:"臣一个人去了也白去。但臣知道另一件事——北境三城附近,最近有人拉起了一支散修队伍,自称'北境盟'。专门对付那些入境的漠北散修,三个月杀了七个人。"
殿内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嘶"了一下。私下执法,还杀了人。七条命,不报官府,自己动手了。
李焕抬手压了压。骚动下去了。
"这个北境盟,谁牵的头?"
徐邈:"查不到。但臣查过另一件事——被杀的那七个漠北散修,境界最高的一个,是精缘。"
"精缘。"
"是。精缘境被人杀了,说明那个北境盟里,至少有化缘境坐镇。"
"化缘境"三个字一出来,殿内又安静了。满朝文武里有不少人不清楚修缘者的境界怎么分的,但"化缘"这两个字他们听说过——那是比精缘还高一级的存在。县城里的化缘境,一个人能单挑一整个城防营。
兵部尚书黑着脸开口了:"徐监正,你的意思是——夏国境内已经有修缘者自己组了势力,而且朝廷连牵头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是。"
"那朝廷就这么干看着?"
"朝廷想管也管不了。"徐邈说,"化缘境的修缘者,城防营去了就是送。两百个兵围一个人,人能杀穿人墙出去。损失的是兵,人家衣服都不脏。"
兵部尚书脸色铁青,但没再接话。他知道徐邈说的是实话。
李焕坐在龙椅上,手指的叩击停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沉默了一会儿。
"徐邈。"
"臣在。"
"朕问你——夏国境内,有多少个化缘境?"
徐邈答得很快:"登记在册的,七十三个。"
"没登记的呢?"
徐邈顿了一下。
"臣估——约翻一倍。"
一百四十多个。撒在夏国三十六州,每州将近四个。这四个化缘境如果安分守己,那还好。但他们不会都安分——北境盟已经有了,南边呢?东边呢?他们自己组了势力,朝廷连消息都是最后才知道。
李焕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朕问你们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北境盟杀了七个人,是替朝廷干的活,还是替自己干的?"
没人接话。
"朕换个说法。"李焕看着群臣,"北境盟没花朝廷一文钱、没递一封折子,自己把人杀了。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殿内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周御史开了口:"……是好事。"
"对。是好事。"李焕点了下头,"但好事不能一直让别人做。做久了,北境三城的百姓只知北境盟,不知夏国朝廷。"
他看向徐邈。
"徐邈,朕交你一件事。三个月之内,钦天监拟一份'修缘者管束条例'出来。修为入缘以上者,入境、离境、定居、交易——全得在地方官府登记。不登记者以流寇论处。"
户部尚书愣住了:"陛下——修缘者肯登记?"
"不肯的,让徐邈去谈。"
徐邈拱了拱手:"臣尽力。"
李焕看着他:"不是尽力。是必须。"
徐邈没再接话。他沉默地退回了文官列末尾。
李焕从龙椅上站起来。朝会该散了。
"北境三城加派两千守军。钱从户部出。"他往下走,路过户部尚书身边时停了一步,"别跟朕说没钱。北境三城的税,朕三年没涨过了。"
户部尚书低着头:"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李焕走出勤政殿。大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群臣开始往外退。周御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兵部尚书跟在他后面半步,脸色还黑着。
"北境盟的事,你怎么看?"兵部尚书压低声音。
周御史没回头:"陛下不是说了吗——好事不能让别人一直做。"
"那是朝廷该做的事。朝廷要是能做,还用得着别人做?"
周御史的步子没停,声音不高不低:"所以陛下要徐邈拟条例。拟出来了,朝廷就能做了。"
"化缘境肯来登记?"
周御史沉默了一下。
"肯不肯的……先把纸印出来。"
两个人出了宫门,各走各的路了。
徐邈走在最后面。他是最后一个出勤政殿的。出了殿门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湿气,今晚可能要下雨。
他身边跟着一个灰衣随从,年轻,话不多。
"监正,'修缘者管束条例'怎么拟?"
徐邈往宫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先拟着。拟出来也不一定能用。"
"为什么?"
"化缘境以上的修缘者不会来登记的。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来。"
随从跟在他半步后面:"那陛下说'必须'——"
"陛下说的必须,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徐邈跨过宫门门槛,"他知道。我也知道。"
随从没再问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石板路,路边种着两排柏树,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徐邈忽然停下来了。
他转头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随从跟着他停下来:"监正?"
"……没什么。"
徐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去拟折子。"
随从点点头,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监正——北境盟那个化缘境,您真查不到是谁?"
徐邈的脚步没停,声音平平淡淡。
"查得到。"
"那您——"
"查到了也不能写在折子上。"徐邈背着手往前走,"写在折子上,陛下就得下旨抓人。化缘境不是你想抓就能抓的。抓不到,朝廷的脸就没了。"
"那您查到了不报——"
"不报就是保朝廷的脸。"徐邈的声音很平,"能保一年是一年。"
随从没再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完了石板路,拐过宫墙拐角,不见了。
同一天下午,东南方向某个县城。
续缘堂的门被敲响了。陈渡从门槛上站起来,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发灰,胸口起伏着,像赶了很远的路。
"你是续缘师?"
"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
"谁?"
"南馆柳姐。"
陈渡看着他。
"她说——'北边的事快下来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瘦高个说完转身就走了。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子里的光晃了一下,风卷起地上的灰。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
北边的事。他听过这个词。但县城离北边很远,隔了两州,中间还有一条河。北边的事下不下来,跟县城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三秒,没再想了。转身回屋,把门掩上,走回门槛边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
他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碗搁在门边,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刻的那个"正"字还在。墨迹稳稳地嵌在纸面上,没有淡、没有消失。
他盯着那个"正"字看了两秒。
"别人的就能留住。"他自言自语,"留得住。"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然后靠着门框,眯起眼看巷口的天空。
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跟皇宫那边的天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