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四个黑陶坛子,圆肚小口,坛口用布扎着,布面鼓了个包。
他拆开第一坛的布,弯腰凑过去闻了闻。眉头舒展开了,拿手在坛口上方扇了两下,又闻了闻。
"成了。"
刘婶正好端着碗从巷口拐过来,远远看见他蹲在院子地上,脸凑着坛口。"你闻啥呢?"刘婶走到院门口,碗搁在门墩上,"臭烘烘的。"
"肥料。"陈渡把布重新扎上,"橘子皮沤的,掺了点东西。城外老张头要了三坛。"
"老张头?城西种地那个?"
"嗯。"
刘婶伸头看了一眼坛子,退后两步。"你跟那老头儿做生意?他买个葱都要讲半天价。"
陈渡把四坛肥搬到板车上,排整齐,拿绳绑了一圈。板车是门口借的,木轮子转了转,轮轴吱呀吱呀叫唤。"他买肥不讲的。"
"那讲啥?"
"讲送不送。"
刘婶笑出声来:"送不送?你还能扛着坛子走二十里地?"
陈渡已经开始推车了。板车吱呀吱呀出了院门,轮子轧在青砖缝里颠了一下,坛子互相撞了一下"嘭"。
"他要是讲价,你就少给他点。你那个肥本来也没人买。"刘婶站在门口冲他背影喊。
陈渡头也没回:"有人买。"
刘婶看着板车拐出巷口,把门墩上的碗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碗里还是那碗面,卧着荷包蛋,热汽顺着碗边往上飘。她对着空巷叹了口气:"……得,白煮。"
板车在出城的大道上吱呀吱呀走着。陈渡走得慢,双手扶着车把,车头的绳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斜印子。土路两边的田里稻子黄了大半,穗子垂着,风一掀就哗啦啦响。
走了大约三里地,路边有个凉棚,支着竹竿搭了草顶,底下坐着一个老头。灰白头发,脸上褶子挤着,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手里捧着一个粗碗,碗里是茶沫子泡的水,颜色发黄。
看见板车来了,老头把茶碗搁在膝盖上,站了起来。"小陈!"
"老张头。"
陈渡把板车停到凉棚边上,解了绳子,把四坛肥料卸下来排在凉棚柱子旁边。
老张头蹲下来,掀开一坛的布闻了闻,表情很复杂。他扭头看了看陈渡,欲言又止,又凑回去闻了一下,表情更复杂了。像吃了半口酸的又咽不下去,在舌头根那儿转了两圈。
"……你这肥,味儿比上回冲。"
"上回那批沤短了三天。这次沤足了一个月。"
"沤足一个月就味儿大?"
"劲儿也大。"
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绕着四坛肥走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蹲下又闻了闻,站起来再看一圈。坛子还是那四个坛子,布还是那块布,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多少钱?"
"老价钱。"
老张头眯着眼看他:"上回你卖我的是三斤米一坛。你记错了吧?"
"没记错。"陈渡把绳子卷好缠在车把上,"上回你嫌贵。这回不贵了。"
老张头摸了摸下巴:"你这一坛里,沤了多少橘子皮?"
"三十个。"
"三十个?你上回说二十个。"
"上回是二十个。这坛三十个,沤了三十天。劲儿大。"
老张头沉默了。他蹲下来又闻了一次,这回凑得更近,鼻子尖都快贴到布面上了。闻完了站起来,咂了咂嘴。"我再问问你——你这肥到底是咋沤的?就泡水?"
"泡水不行。要蒸,拌上磨的草粉,蒙布放阴处,每天翻一遍。"
"每坛都翻?"
"嗯。"
"四坛你翻四遍?"
"嗯。"
老张头摸了摸下巴。他看着陈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又像在看一个实在人。"那你这功夫费得也太多了。"
"费功夫才劲儿大。"
老张头蹲在凉棚底下想了一会儿。茶碗里的茶沫子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放下了。"这样,"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两坛。你卖我两坛,我按三斤米一坛算。"
"你上回买了三坛。"
"上回是上回的事。"老张头一本正经,"这回我寻思寻思,用不了那么多。"
"稻子黄了。分蘖要肥。"
老张头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那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又不想认。"……分蘖的事儿你也懂?"
"种田的跟我说的。"
"谁?"
"你隔壁李老栓。"
老张头脸色一僵:"他胡说!"
"他稻子比你熟得早。"
老张头沉默了。他看着那四坛肥料,又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四坛肥料。眼神里那种犹豫像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那你……你四坛都搁这儿,过两天我来给钱。"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过三天来给钱。"
"上回那是手头紧——"
"上回你买了一坛,过了五天给的钱。给了六斤米,多给了一斤。"
老张头不说话了。他的表情在"这小孩记性真好"和"这小孩不会让价"之间切换了两轮,最后停在了"算了不讨了"那个状态上。"……四坛。全要。"
"四坛全要?"
"全要。"老张头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掏了一把铜板,数了数,又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数了三遍,抬起头看着陈渡,"你……能收铜板不?米不够。"
"能。"
老张头把铜板塞进他手里。铜板还带着体温,二十三个,磨得发亮。陈渡低头数了数,揣进怀里。"多了三个。"
"多就多了。"老张头摆摆手,"你下回还来。"
"嗯。"
陈渡把板车调了个头,正准备走。老张头喊住他:"诶——你这个肥——沤的时候搁啥了?我怎么闻着有股——药味儿?"
陈渡想了想:"磨的草粉,掺了艾。"
"艾?就那个熏蚊子那个?"
"嗯。"
"你搁艾干嘛?"
"防虫。"陈渡拍了拍车把,"虫子不爱吃。"
老张头看着他,嘴巴又张又合了好几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蹲在凉棚底下,用手拍了拍那四坛肥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你这小孩,干活是实在。"
陈渡把板车推回土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稻子收了多给我留两把就行。"
"留!"老张头站起来冲他喊,"留三把!"
陈渡没回头,摆了摆手,推着空板车往县城方向走了。
阳光从头顶往下照,路面晒得发白,两边的稻子黄澄澄的,被风刮得一浪一浪地摆。远处田埂上有个小孩在追蚂蚱,追着追着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陈渡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板车靠在路边,蹲在田埂上歇了歇脚。他掏出怀里那二十三个铜板,一个个排在膝盖上,数了一遍。二十三个,没错。拿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揣回怀里。
田埂上那小孩跑了过来,手里攥着半截蚂蚱腿。
"哥哥,你拉啥的?"
"肥料。"
"啥是肥料?"
"给庄稼吃的。"
小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蚂蚱腿,又抬头看了看陈渡,很认真地问:"庄稼也吃肉?"
陈渡看着他手里的蚂蚱腿,想了想。"……不吃肉。吃泥。肥就是泥里掺的东西。"
"哦——"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那半截蚂蚱腿,犹豫了两秒,问陈渡,"那我把它埋地里——能长出来蚂蚱不?"
陈渡看着那只剩半截的蚂蚱腿,沉默了一下。"……要整只的。"
"整只的才能长?"
"嗯。"
小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攥着蚂蚱腿跑回田里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那我去抓整只的——下次来埋——"
陈渡看着他跑远了,站起来把板车扶正,继续往县城方向走。阳光晒得他后脖子发烫,鬓角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板车的空轮子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节奏懒洋洋的。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路边卖凉茶的老伯喊了他一声:"小陈!卖完啦?"
"卖完了。"
"老张头又跟你讲价了?"
"讲了。没讲成。"
老伯乐了,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你跟那老头儿能做成生意也是奇了。他买我家凉茶都赊了三回了。"
"他不赊我的。"
"因为你肥好吧?"
陈渡想了想。"……也可能因为他赊别人的,没法再赊我的了。"
老伯笑得把茶壶盖儿都震歪了:"你这小孩说话——真不中听又中听。"
陈渡把板车推进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巷子里的卖菜摊子还没收完,菜贩子蹲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茄子——便宜卖——三文一斤——"
"黄瓜两文——不新鲜不要钱——"
"你这萝卜都蔫了还两文?一文!"
"一文就一文,拿走拿走——"
陈渡路过菜摊时停了一下,看了看摊子上的青菜。卖菜的老婆婆抬头看见他:"小陈?卖肥回来啦?"
"嗯。"
"你上回那个肥真好使,我家韭菜用了长了一层。"
"下回给你留一坛。"
老婆婆眼睛一亮:"真的?"
"嗯。橘子皮攒够了就沤。"
"那我给你留把韭菜!"
陈渡点了点头,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过了菜摊就是老周的杂货铺,老周正在门口往板子上刷浆糊,准备贴今儿的价目。看见陈渡,搁下手里的刷子,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哟,板车都推上了?真成卖肥的了。"
"租的。门口刘叔家的。"
"租金贵不贵?"
"一天三文。"
"三文?"老周瞪眼,"那老头儿收你三文?"
"嗯。"
"你下回还他的时候告诉他,他收别人都是一文。"
陈渡想了想:"……那我把租金还他。"
"哎——别。"老周摆了摆手,"你还他他又得跟你客气来客气去,来回扯半天。你就当不知道。"
"行。"
陈渡推着板车拐进自家巷子。刘婶正好在门口倒水,看见他回来了,把盆子往墙根一搁。
"卖完啦?"
"卖完了。"
"讲价没?"
"讲了。"
"讲成了没?"
"没。"
刘婶笑了,笑得直拍墙。"你跟他能做买卖,真是一物降一物。"
陈渡把板车靠墙放好,往院子走。刘婶在后面喊:"灶上给你热着面呢!"
"嗯。"
他走进院子,把那二十三个铜板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数了数。二十三个,没错。然后他走到墙角的坛子跟前,蹲下来,掀开布看了眼里面的橘子皮。
差不多了。晒干的橘子皮已经攒了大半坛,他拿手按了按,又加了一把新的进去,盖好。
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正"字。他抬手摸了摸最新那排,没摸新的空白。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卧在面条上头,边上的蛋白微微焦黄,刘婶用了猪油。他端起来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又吃了第二口。
坐在灶台边把整碗面扒拉完,汤汁都喝干净了。碗搁在水槽里,他靠着灶台,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地面。阳光移到了院子中央,把地面晒得发白。
(哥哥——)
"嗯。"
(卖完了?)
"卖完了。"
(人家给钱没——)
"给了。二十三个铜板。"
(够买米不——)
"够。"
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你——)
陈渡靠在灶台边上,闭上眼。
"明天再刻。今天歇。"
那边没再说话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墙头瓦缝的声响,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刘婶在巷子口喊了一声:"小陈!碗放那儿就行!"
陈渡睁开眼,朝巷口方向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又把窗台上那二十三个铜板收进怀里,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阳光正好。巷子里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哒哒哒的,拐过街角没了。远处菜摊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喊的是黄瓜还是茄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续缘堂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柜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册子旁边搁着一瓣没吃完的橘子,已经干得发皱了,缩成了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