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坛子,比卖肥料用的那种小了一圈,圆肚细口,封口的布换成了新的白布,系了根红绳,一看就是专门送人的。
他往坛子里装的是另一坛肥,专门沤的,掺了艾草和晒干的橘皮碎末,味儿没那么冲,带点草香,能泡水浇花。陈渡用手按了按坛口,把白布裹紧,红绳绕了三圈系了个结,打了两个死结才松手。
他拎着坛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低头看了看坛底,没漏,挺好。走。
城南茶馆听雨轩的招牌在巷口露着半边,漆面掉了一些,"听"字的耳朵旁裂了一道缝,陈渡每次路过都想那缝会不会哪天掉下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帘垂着,里面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几个人低低的说话声。他掀帘子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柳姐。她今天换了件青色的衣裳,头发拿一根木簪子挽着,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册子是皮封的,边角磨得发白,跟她这个人的衣裳配在一起倒像搭过的。
听见帘子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哟。东堂的稀客。"
"稀客。"
"你上回进来还是去年冬天送橘子皮那回。"
"嗯。那回送了八斤。"
柳姐把册子合上搁在一边,手肘撑着柜台看他把坛子搁上来。坛底磕了一下台面,闷声一响,她拿手敲了敲坛身,声音实,装得满。
"什么东西?"
"肥。浇花用的。"
"你卖的那种?"
"卖的那种味儿大。"陈渡把红绳系的那头朝她转过来,"这个是专门沤的,掺了艾,不臭。"
柳姐伸手掀开白布一角,凑过去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盖上布把红绳系回去,把坛子从柜台上拿下来搁到柜台底下了,咚的一声落了地。
"闻着是还行。赵平那趟事,你谢我干什么?他自己找上门的。"
"他先来的南馆。"
柳姐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说了?"
"嗯。他说南馆指的路。"
柳姐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杯里没茶,空的,转起来声音清亮。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先去东堂再去南馆的?"
"他鞋底。"
"鞋底怎么了?"
"南馆门口那条路前两天下过雨。他鞋底沾了泥。东堂门口是干灰。"
柳姐手指停了,看了他两秒,然后往后一仰笑出声来。
"……你来听雨轩,就是为了告诉我你鞋底工夫比我伙计强?"
"不是。"
"那是干嘛来了?"
"送你坛肥。"
柳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陈渡迟疑了一下,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坐了,凳面硬,他坐了一半,两条腿踩着凳子脚,脚后跟虚搭在地上,像个来交作业的学生。
柳姐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澄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裹着一股清苦的叶子味。"赵平还在县城。"
"在哪?"
"城南客栈靠街那间。住了三天,还没走。"
"他说要走?"
"说了一次。退房的时候又续了两天。"柳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说武安那边暂时回不去,想等一阵子再动身。"
"等什么?"
"原话是——'等天气凉快一点再走'。"
陈渡低头看着那杯茶,茶面上飘着两片碎叶子,浮浮沉沉,打着旋儿。"你信吗?"
柳姐把杯子放下,没答。"你猜他续房的钱哪来的?"
"他自己带的。"
"他自己带的在来的路上就花完了。他续房的钱,是那个货郎给的。"
陈渡抬起头。"哪个货郎?"
"赵平路上碰见的那个。明面上卖针头线脑,暗地里替人带信带口信带东西。"柳姐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又转了一圈,"赵平遇上他,不是碰巧。是那货郎专门在路边等他。"
"专门等他?"
"嗯。"柳姐把茶杯放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赵平从武安出来那天,有人先递了话给那个货郎,说有个年轻人要往南走,你路上接他一下。"
"谁递的?"
"不知道。递话的人没留名,只留了句话。"
"什么话?"
柳姐停了一下,目光从陈渡脸上移开,落在柜台某个点上的那坛肥上,声音不高不低。
"让他活着到县城就行。"
陈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把杯子搁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下。
"赵平自己知道这事吗?"
"应该不知道。他以为那个货郎是碰巧遇上的。"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货郎现在在哪?"
"走了。递完话当天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陈渡想了一下:"他递的那句话——'让他活着到县城就行'——那人为什么只要他到县城?"
柳姐笑了一下。"县城之前的路有人盯着。进了县城,就没人动他了。"
陈渡看着她的表情,没再追问。他端起那杯茶喝了第二口,比刚才淡了些,苦味下去了。
"你觉得他还要住多久?"
"他说等天凉。"
"你等了他续了两天房,你觉得他还要续几天?"
柳姐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比了个三。"最少三天。最多五天。"
"这么多?"
"他怕回去。回去没人保他。"
陈渡没接话。那杯茶喝完了,他把杯子搁回柜台上,杯底磕了一下台面,又是很轻的一下。
"那你呢?"柳姐忽然问。
"我什么?"
"你怕不怕。"
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北边的事。"
陈渡没答。他看了柳姐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小片干了的泥,是刚才装坛的时候蹭的。
"我这儿是县城。北边的事离这儿远。"
"你心里真这么觉得?"
陈渡想了一下。"……先这么觉得。"
柳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行了,送完了?"
"送完了。"
"那就回吧。下回来带点茶叶。"
陈渡站起来,高凳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茶馆里没茶叶?"
"茶馆里的茶叶是我卖给客人的。你带的是你送给我的。"柳姐把那坛肥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拍了拍,"有来有往,生意才做得长。"
"行。给你带。"
他掀帘子出去。听雨轩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有人牵着一头驴从面前走过去,驴尾巴甩来甩去的赶苍蝇,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萝卜缨子一晃一晃的。陈渡站在茶馆门口停了一步,往巷口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往东边走了。
走了约莫半条街,迎面碰上了老赵。老赵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水桶,桶里各插着三四把新打的镰刀,刀刃朝上,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水桶里头偶尔响一下,刀片碰到桶沿叮一声,像谁在远处敲碗。老赵看见陈渡,把桶搁地上歇了歇手,拿搭肩的布擦了一把后脖子的汗。
"哟,小陈!"
"赵叔。"
"你咋从南边过来了?"
"去了趟听雨轩,给柳姐送坛肥。"
"送肥?你给她送?"老赵咧嘴笑了,"她没留你喝茶?"
"留了。"
"喝了?"
"喝了。"
"那你没亏。她那一杯茶外面卖三文钱。"
陈渡算了一下:"我那一坛肥沤了半个月。"
老赵乐了,把手里的布甩到肩上,铁皮桶被他腿碰了一下晃出哐啷声。"半拉月换三文,你这买卖做啥都亏。"
"她又让我下次带茶叶给她。"
老赵听完愣了一拍,然后使劲拍了一下大腿,掌风扫到了其中一把镰刀柄,刀片叮地响了一声。"那你更亏了!你送她一坛肥,她让你带一包茶叶——你这买一送一还倒贴?柳姐这生意经是跟谁学的?"
"跟喝茶的人学的吧。"
老赵蹲下来,把桶里的镰刀一把一把拎出来摆在地上,拿布挨个擦刃口。擦完一把搁在桶沿上,又擦第二把。"她让你带茶叶,你就带?"
"她说有来有往生意才做得长。"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像在评判一头驮货的驴有没有被绳子系错位置。"……她说得也有道理。你送坛肥,她给你讲了赵平的事吧?"
"嗯。"
"那就是生意做成了。下次你带包茶叶去,她给你讲下一件事。"老赵把最后一把刀擦完搁在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赵平那小子,还在县城?"
"还在。住城南客栈。"
"住几天了?"
"加上今天第五天。"
"第五天了还不走?"老赵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镰刀,"一个外地人,缘续完了,事情办完了,住五天。他等啥呢?"
"等天凉。"
老赵看了一眼陈渡,没接话,低头把桶拎起来掂了掂,三把镰刀在桶里轻轻撞了一下叮一声响。
"你信他等天凉?"
陈渡想了一下。"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他攒够盘缠。"
老赵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嗓子底挤出来,闷闷的,像铁锤砸在厚布上。"你小子说话,比柳姐还会绕。行。他住几天是他的事,你续你的缘。"他拎着桶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最近有几个外地人来找我打东西。"
"打什么?"
"短刃。不是本地人用的那种,刀背厚刃口斜,像是北边那边常用的形制。"
"北边?"
"嗯。武安方向过来的。"老赵把桶换了只手拎着,"两个,前后隔了三天。都是男的,三十来岁,话不多,给了定金就走了。说三天后来取。"
"你打了?"
"打了。有钱不赚?"老赵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讲这事,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什么数?"
"北边有人往这儿走了。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老赵拎着桶走了。水桶里的镰刀互相碰着,叮当叮当地响,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嗓子:"下次你来我铺子我给你打根针!你那个针磨成绣花针了——"
"行。"
老赵摆摆手走了。陈渡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铁桶的声响渐远了,最后叮的一下,没了。
太阳偏西了。屋檐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菜摊收了大半,只剩几捆蔫了的青菜搁在板子上。
陈渡沿着影子走回家,路过菜摊的时候老婆婆正在收摊,看见他喊了一声:"小陈!韭菜给你留着呢!明天来拿——"
"行。"
续缘堂的门虚掩着。陈渡推开门进去,屋里跟走的时候一个样,柜台上那本册子还摊着,窗台上的橘子皮又干了一层。他走到墙角的坛子前蹲下来掀开布看了看,往里加了一把新晒好的,盖上布。
靠着墙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正"字还在。他掏出笔,在最底下又画了一笔。一笔、两笔、三笔、四笔、五笔。又一个"正"字。
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靠着墙仰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口投进来一片光,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地打转。
(哥哥——)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那个茶馆的姐姐——凶不凶——)
陈渡想了一下。"不凶。就是话多。"
(那你喜欢她吗——)
陈渡愣了一下,靠着墙笑了一声,没回答。
(你笑什么——)
"笑你问得跟我卖肥似的。"
(卖肥是什么问法——)
陈渡没答。窗台上的光慢慢斜了,暗下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最近的一道刻痕上,慢慢描了一遍。
"睡觉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那你明天还去卖肥吗——)
"不卖。"
(那干嘛——)
"等人。"
(等谁——)
陈渡合上眼,声音低下去。
"等那个该来的人。"
那边没再响了。续缘堂里暗了下来,窗台上最后一丝光从橘子皮上滑过去,落尽了。
赵平住到第六天的时候,退了房。走之前他来了一趟续缘堂,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渡在屋里剥橘子,听见敲门声开了门。赵平站在门口,衣裳干净了些,头发也梳过了,眉眼里那股赶路的疲沓没那么重了。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跟上次那个差不多大。
"我要走了。"
"往哪走?"
"往南。听说南边有个城,缺续缘师。"
陈渡接过布袋捏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像铜板。"谁跟你说的?"
"茶馆那个姐姐说的。"
"……她给你指的路?"
"嗯。她说南边那个城缺人,去了能留下来。"赵平笑了笑,圆脸上的褶子比刚来的时候少了一些,"她说你这边也缺人。她说你迟早得招一个帮忙的。"
陈渡看着赵平。"你想留下来?"
赵平愣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巷子口,又看回陈渡。
"我——没敢想。"
"那你现在想一下。"
赵平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抬头看着续缘堂的牌匾,看了一会儿。
"我要是留下来——你收不收?"
陈渡看着他,没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橘子,又抬头看了看赵平。
"你先去南边看看。看完了要是还想回来,再来。"
赵平顿了一下,点了头。"那行。我先去看看。"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说的——'要是还想回来'——是真的?"
陈渡靠在门框上,捏着那半个橘子。
"嗯。"
赵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回步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鞋底踩在青砖上沙沙地响。
陈渡站在门口看他拐过了巷口,低头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的。
他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橘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