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被鸡叫吵醒的。续缘堂附近没人养鸡,那声音是从北院方向传过来的,隔了几条巷子,依然中气十足地钻进了他的窗缝,就像有人拿锥子往他耳朵里凿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鸡又叫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亮,带着一种"你不起床我就不停"的执念在巷子上空来回盘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坐起来,心想这大概就是李夫子报复的手段——弄一只公鸡来报时,让那根戒尺的冤魂以另一种形式缠上他,折磨他一个月再说。
他在灶台前蹲了半天把那根烧剩的竹片摸出来看了看。灰扑扑的,断口焦黑边缘翘着,拿手一碰簌簌往下掉黑渣,像一根从火堆里抢救回来的墓碑残骸。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焦灰,最后叹了口气,心想这玩意儿往讲台上一搁,李夫子不拿它抽我一顿都算手下留情了。
"这还能用?"他自言自语,"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状态搁灶膛里待着都是多余。"
他把竹片夹在腋下出了门。
北院今天的气氛比平时紧绷得多。陈渡刚拐进巷子口就感觉出来了,平时这个时辰书院门口应该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追的喊"你别跑",跑的喊"追不上",中间夹着树枝折断和布鞋踩泥的闷响。今天什么都没有。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有大事要发生"的味儿,连墙根下那只花猫都不见了踪影,平时它雷打不动蹲在那里晒太阳,谁摸它都不跑。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十六个学生齐刷刷转头看他。十六张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替他捏汗,有的纯粹看热闹不怕事大,就差在桌上摆一盘瓜子了。那种目光汇在一起像一座无形的刑台,只等他走上去自己把脑袋搁上去。
李夫子站在讲台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空着。讲台桌面干干净净的,砚台摆正了,书卷码齐了,唯独戒尺该在的位置空着,像一道刚拔掉牙的缺口。
"坐。"
陈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课桌比他矮一大截,他屈着两条长腿缩在凳子上的姿势,像一只被强行塞进鸡笼里的大鹅。旁边坐的小姑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来。前面第二排的小胖子就没那么含蓄了,明目张胆地扭过半个身子打量陈渡,目光跟参观什么稀奇品种似的。
李夫子拿起粉笔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转身看着全班。"今天咱们不讲新课。认字不是光靠写就能认住的,得知道字怎么来的、什么意思才能记得住。我举个例。"
他在木板上写了个"薪"字。
"薪字什么意思?"
"柴火!"小胖子抢答。
李夫子点了下头。"对。薪就是柴火。那薪尽火传呢?"
小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显然只知道字面意思不知道成语典故。李夫子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往后排扫过来,落在陈渡身上。
"陈渡。你跟他们说说,薪尽火传什么意思?"
陈渡正低头研究桌面上一道刻痕,听见自己名字抬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前面一排学生齐刷刷转过来的脑袋,像向日葵集体转了个方向。
"……柴火烧完了,火种传下去。"
"还有呢?"
"没了。"
"还有一层意思。"李夫子转过身去对着全班,"薪尽火传说的是柴火烧完了但火种还在,拿着火种的人继续往下传,火就不灭。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字传下来了,人没了,但字还在。"
底下十六个小脑袋抬着,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抠手指。陈渡在后排低着头,心想这铺垫做了这么久,该来的总要来了。
李夫子放下粉笔转身看他。"陈渡,你站起来。"
陈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十六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热情。
"把你昨晚上烧的那半截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被烧开前的咕嘟声一样,低低的骚动从前排蔓延到后排。小胖子的嘴先张开了,旁边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第三排一个瘦小子直接伸长了脖子往陈渡那边探。
陈渡沉默了两拍。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半截烧黑的竹片搁在桌面上。竹片漆黑焦黄,断口处翘着几根纤维,还带着灶膛里那种混合了草木灰和油烟的气息,像刚从火场里抢救出来还没来得及做鉴定。桌面上被它搁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
小胖子率先憋不住了:"卧槽——"
"说得好。"李夫子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今天的作业多写十遍。"
小胖子立刻把嘴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切换成后悔只用了不到一息时间,连他自己都来不及缓冲。他旁边的小姑娘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拿手挡着半张脸。
李夫子走下讲台来到陈渡的桌边,拿起那半截竹片举到全班面前。"这原本是一根戒尺。教具。昨天早上还在我讲台上放着,后来被人偷走了,烧了。"
底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半截黑不溜秋的竹片,目光像在看一件从案发现场搜出来的关键物证。连小胖子都忘了笑,张着嘴盯着陈渡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好像想确认自己的文具还安不安全。
"陈渡。"李夫子转身看他,"你跟大家说说,你烧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渡看着那半截竹片,沉默了两秒。"觉得它硬,好烧。"
底下又一阵骚动。小胖子的嘴重新张开了。
"还有呢?"
"没了。"
"没了?你半夜翻墙、撬窗、偷东西、烧毁教具,就一个'硬'字?"
"……我灶膛里那天的柴不够烧了。"
李夫子顿了一下,目光像在判断这话是认真的还是胡扯的,最后他似乎决定不深究这一点了。"你灶膛里柴不够烧,你就来烧我的戒尺?那明天你灶膛里米不够了是不是要来烧我的教案?"
"教案不够硬,烧不着。"
底下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小胖子"噗"的一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抖得像筛糠。他旁边的小姑娘也忍不住了,低着头拿手捂着脸,耳朵根红透了。整个教室像一口被盖子压住的水锅,底下已经沸腾了,表面还在撑着。
李夫子敲了一下讲台。"安静。"
笑声被压了回去,变成一阵憋闷的鼻息声。十六个人坐得笔直,但眼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有的在看陈渡,有的在看那根烧黑的竹片,有的在看李夫子的表情。一股"这事儿还没完"的气息在教室上空飘着。
"戒尺的事,到此为止。"李夫子把那半截竹片搁回讲台角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这根我留着。学生要是问起为什么会烧成这样,我就告诉他们,有个修缘……"他顿了一下,改了口,"有个续缘师半夜翻墙进来烧的。"
"续缘师"三个字在教室里落下来,学生们表情没什么变化。在他们理解里续缘就是帮人牵线搭桥说好话的,跟媒婆差不多,只是陈渡这个"媒婆"看起来比普通媒婆瘦一点黑一点,而且还会半夜翻墙偷东西。
陈渡站在桌边没动。"……那剩下的作业还写吗?"
"写。该写的写,该罚的罚。"李夫子转身回到讲台上,拿起书卷翻了一页,"你坐下。今天讲完这一课,明天把戒尺的钱赔了。"
陈渡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底下一排脑袋转回去了。刚才那种紧到快要绷断的气氛松了下来,像一根拉满的弦被人轻轻放了半扣,但还没完全松开,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
课接着上。李夫子讲完了"薪尽火传"之后又讲了"饮水思源",讲到"源"字的时候他说:"这个字左边三点水,右边原。原就是源头、开始的地方。一个人要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才不至于走歪路。"
小胖子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从包子铺来的……"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李夫子头也不抬,声音平平淡淡:"包子铺来的就好好念书,别辜负了包子铺。"小胖子缩了一下脖子,把脑袋埋回了册子里。
陈渡在后排靠窗坐着,手撑着脸,目光从窗缝里飘出去落在院子里的地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灰尘在里面飘。风把院子里几片落叶翻起来又落下去了,很轻。
"陈渡。"李夫子喊了一声。
陈渡收回目光抬起头。
"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要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才不至于走歪路。"
"嗯。抄下来,三十遍。"
"卧槽——"陈渡脱口而出。
"四十遍。"
全班哗地一声又笑了,这回没人憋着了。小胖子的笑声最大,笑得趴在桌上拍桌板。旁边的小姑娘也笑出了声,拿袖子挡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李夫子嘴角都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前排几个学生看见,但确实动了。
下课之后陈渡把四十遍字抄完搁在讲台上。李夫子没看那些字,低头翻着书卷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还来?"
"对,每天来。坐到那根戒尺重新长出来为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灶膛里柴多——"
"那就拿别的烧。烧完再买新的赔。你什么时候把戒尺的钱赔够了,什么时候不用来了。"
"……多少钱?"
李夫子翻了一页书卷,声音平平淡淡:"五十两。"
"卧槽——你那根戒尺镶金边了?"
"用了六年的老竹子,市面上买不到。你烧了它就得赔六年养竹子的功夫钱。"
陈渡站在讲台前面,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分期行不行?"
"行。一天一两,分期五十天。课照上。"
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明天——"
"卯时。"
"……要带纸笔吗?"
"你说呢?"
陈渡走了。走出北院大门的时候身后教室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声的笑声,像水壶烧开了之后又被人捂住了盖子,咕嘟咕嘟地在门缝底下往外冒。他沿着巷子往回走,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他低头揣着手走在青砖地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云是白的,天是蓝的,北院方向的笑声还在往这边飘。
"……课照上。"他自言自语,"五十天。一天一两。卯时。"
那边声音飘过来了,带着一点憋笑的气息。(哥哥——你要上学啦——)
"嗯。"
(夫子凶不凶——)
"凶。主要是话多。"
(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不去的话那半截竹片要裱起来挂门口了。"
那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续缘堂的方向走,路过刘婶包子铺的时候刘婶探出半个身子喊他:"小陈!听说你去书院上课了?"
"……嗯。"
"你?上课?"
"嗯。"
刘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迷惑,像在看一只鸡突然学会了下围棋。"你上什么课?"
"识字。"
"你识字啊——"
"……李夫子说我不识大体。"
刘婶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又亮又响,顺着巷子传出去老远。"哎呦——你也有今天!"
陈渡没答,低头走回了续缘堂。进门之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地面上,灰尘在里面飘,一点一点地打着转。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明天卯时。"
那边又响了一声,轻轻的,像风掀了一下纸页:(哥——你明天还睡懒觉吗——)
"不睡了。"
(那你早点睡——)
"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手摸了摸那面刻满了"正"字的墙,手指从一道刻痕上慢慢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躺下,闭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赔钱。一天一两。五十天。"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