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从柳河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下午。名单上的第二个人不在,邻居说他半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儿。他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在周边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只好往回走。
回到续缘堂门口的时候,太阳正从屋檐边上往下沉。锁还在,纸条还在,门缝里夹着两天前刘婶塞进来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馅饼。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台上空着,橘子皮收干净了,坛子盖着布,针线包搁在柜台上,老赵打的那根新针还在原处,一丝灰都没落。他站在屋子中央停了一会儿,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没有往外拿东西,就站着看了看四周。
续缘堂安静得像一口井。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走了四天路,脚底板的酸胀还在,膝盖也发僵。他没脱鞋,就把脚搭在柜台腿上歇了歇。
刘婶端着碗路过门口往里瞄了一眼,看见他坐着,没进来,把碗搁在窗台上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陈渡起来开了门,把碗端进来,面条已经坨了,他低头慢慢吃完,把碗洗干净搁在窗台上,等刘婶路过的时候拿回去。
外面天彻底黑了。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上只有一两颗星,亮得不怎么扎眼。他站了一会儿,打算回屋睡了。就在他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一阵喊声从北边传过来,隔了两三条巷子,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抄!抄!抄不完别吃饭!"
陈渡停住了脚步。他听了一会儿,是李夫子的声音,从北院方向传过来的,隔着几道墙和一片空地,字咬得比平时还紧。
"写不完!一个都别走!"
接着是一阵稀稀拉拉的哭声,小孩的,好几个一起,像窝里被掏了的麻雀。陈渡站在院子里听着,屋檐上落了一片叶子,他伸手接住了又扔了。哭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大了些。他站在院子里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他刻意走到北院附近那条巷子里去看了。书院的门大敞着,窗户里的灯火亮着,李夫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灯影里上下挥动。底下一排小小的脑袋低着,炭条磨木板的沙沙声像下雨一样密集。李夫子走到第三排,那根细长的东西落下去,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重写。"
一个小孩哭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陈渡站在巷子的暗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到续缘堂,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新针拿出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坛子边掀开布看了看橘子皮,又盖上了。他坐下来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站定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北院方向的灯火还没灭。
"……压力太大了。"他自言自语。
那边声音响了一下:(谁压力大——)
"李夫子的学生。九个字写错一个就重写二十遍。"
(那你——)
"我想想。"
第三天晚上,陈渡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他没走巷子,沿着屋后的墙根绕到北院后面的那条路,从一道矮墙翻过去,落在书院后院的柴垛旁边。夜已深了,书院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没有人。他从柴垛边上摸到学堂的后窗,窗扇合着但没闩。轻轻推了一下,开了条缝,他侧身钻了进去。屋里的桌椅在黑暗中排着整齐的列,讲台上搁着一卷书、一方砚台,还有那根戒尺,搁在砚台旁边,在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陈渡走到讲台前停了片刻,低头看那根戒尺。竹制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微微卷起。
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然后转身从后窗又钻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续缘堂的灶膛里多了一截烧了一半的竹片。陈渡蹲在灶前用火钳夹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那天中午李夫子站在讲台上,左手习惯性地往砚台旁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桌子底下,又看了看讲台周围的地面。戒尺不在。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紧。
"谁拿了?"
底下十六个学生齐齐抬头。你看我我看你。安静了三秒。
李夫子扫了一圈,目光从第一排缓缓移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慢慢移回第一排。学生们腰背挺得更直了,还有几个人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桌底下,像是怕那戒尺突然从袖子里掉出来。
"没拿?"
"没拿——"回答得参差不齐的。
李夫子没再问。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慢走了一遍。走到后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弯下腰,从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捡起一根东西——半截炭条。他看了一眼,把炭条搁在桌面上,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戒尺还是没找到。
他的脸色从上午到下午慢慢沉了一层,到傍晚的时候已经到了街角卖菜的老婆婆隔了半条街都能看出他不高兴的程度。
陈渡在续缘堂里剥橘子,剥到第二个的时候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重,踩得石板"咚、咚、咚"地响。他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没动,继续剥橘子。
脚步声停在了续缘堂门口。一个影子从门外投进来,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李夫子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低头剥橘子的人身上。
"陈渡。"
"李夫子。"陈渡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剥橘子皮,"吃了没?"
"没吃。"
"柜台上有个橘子,你拿着吃。"
李夫子没有拿橘子。他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两片影子叠在一起,把地面上的光遮去了大半。"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戒尺?"
陈渡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戒尺?"
"我讲台上那根竹板子。"
"没有。我拿你戒尺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拿我戒尺干什么。"李夫子的声音压着,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原地站得很稳,"你这两天晚上老往北院那边转,你以为我不知道?"陈渡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橘子肉掰成两半,自己吃了半边,把剩下半边搁在桌面上,朝李夫子那边推了推。
"戒尺的事我不知道。"
李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续缘堂里的陈设。先看了柜台,再看了柜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和搁在旁边的针线包,然后看了墙角那几个橘子坛子,最后停在了灶台的方向。灶膛口露着半截烧过的竹片。
李夫子的目光落在那半截竹片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陈渡。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息,像在打一场无声的官司,谁也没说话。
"你是不是烧了?"
"没有。"
"你灶膛里是什么?"
"柴火。"
"柴火——"李夫子往前走了一步,往灶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了"确认"。他转头看着陈渡,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在看一个既讲不出道理又懒得解释的麻烦制造者。
陈渡把剩下的半边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了咽下去,擦了擦手。"你那些学生,压力太大了。九个字写错一个重写二十遍,抄不完不给吃饭。"
"抄不完不给吃饭是因为他们抄完就能吃了。"
"那从早上哭到晚上——"
"哭完了一样抄完了,一样吃上了饭。"
陈渡顿了一下,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你早上拿戒尺敲的那个,她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七岁你敲那么重。"
"我拿戒尺敲桌面,敲的是桌面。"李夫子把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从来不打学生手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学生了?"
陈渡没有说话。
李夫子看着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了。那口气吐得很长。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渡,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动着,像在数数。
"我教了二十年书。"他说,"戒尺用断了四根。"
"我那根,用了六年了。六年,没断过。"
陈渡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李夫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忽然平了。"我从来不敲学生。手板都不打。我敲的是桌面,是个响动。让他们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你以为我压他们?那是规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背不直字写不稳,从小不立规矩长大了没人管得住。"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那根戒尺——"
"新的一根要养。新竹子上手没有老竹子的手感,得用个一年半载才能顺手。"
"我灶膛里烧了半截。剩的那半截你捡回去接着用。"
李夫子的脸上抽了一下,嘴角的一小块肌肉动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了。"……烧了半截?"
"嗯。"
"另外半截呢?"
"也烧了。"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李夫子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看着陈渡,目光像那根被火燎过的竹板子,边缘微焦但还没有完全断开。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你到我书院来一趟。"
"干嘛?"
"来上课。"
"我?"
"对。你。"李夫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让他们看看,写错字的人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走了。脚步声顺着巷子一路响过去,咚、咚、咚,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还是有力度的。陈渡站在屋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良久,把剩下那半边橘子拿起来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酸的。
"……明天上课。"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那边声音飘过来了,带着一点颤,像憋着笑。(哥哥要去上课啦——)
"嗯。"
(坐第一排——)
"不知道。"
(夫子会不会打手板——)
陈渡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他不是说了不打手板。"他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晾好,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用火钳把那半截烧剩的竹片夹出来放在地面上。竹片已经黑了大半,断口不规则地翘着,边缘有焦痕。
他看了那半截烧剩的竹片一会儿。"……明天给他带过去。剩这半截应该还能用。"
然后他把竹片搁在门边靠着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续缘堂里安静下来,北院那边今晚没有哭声了。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