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
令人烦躁的天气。
高中生们迎来了一项名为“三者面谈”的传统酷刑。
所谓三者面谈，就是班主任，学生，以及学生监护人，坐在教室里进行的一场严肃会谈。
在这场面谈中，最核心的议题是：文理分科和未来志愿。
即便是高一，未来志愿也是每年都要问的。
一年D组的教室外走廊，摆着一排折叠椅。
坐在曲木影身旁的，是她的母亲曲木惠。
这位出身京都传统世家的女性，穿着正式，坐姿挺得笔直。
与周围那些穿着休闲装的其他家长格格不入。
“咳，坐姿。”
曲木影勉强把脊椎拉直两厘米。
就在这时，教室里传来白石步的声音：
“我的志向是做游戏！不，我要把一生都奉献给游戏！！！”
原本窃窃私语的走廊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坐在周围的几个同学没忍住，笑了起来。
白石步在班上人缘挺好，这倒也不是嘲笑，只是确实很“乐”。
曲木影微微低垂眼帘。
那个白痴……
就不能稍微看点场合吗？
曲木惠瞥了一眼教室门，随后转过头，语重心长道。
“这就是典型的不务正业。”
“这种缺乏责任感，沉迷玩乐的人，将来注定是社会的底层。”
“你在学校里，绝对要离这种人远一点，知道吗？”
“……”
殊不知，您女儿不仅没有离他远一点，还是他最大的共犯。
“知道了。”
哗啦——
教室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正用手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年轻女性快步走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刚才发表了惊世宣言的白石步。
“笨蛋弟弟……丢死人了，回去我一定要跟爸爸告状……”
白石步则是一脸“我做错了什么吗”的坦荡表情，甚至还挺胸抬头。
同学们报以崇拜佩服的目光，甚至有人小声鼓掌。
像是在迎接一个反抗世俗的大英雄。
“下一位，曲木同学，请进。”
……
踏入教室，曲木影和母亲在横田先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么，关于曲木同学这半个学期的表现……成绩方面，基本稳定在中上游，数学和英语比较拔尖……”
“不过……”
横田先生话锋一转，有些担忧地说道。
“在人际交往方面，曲木同学似乎有些过于孤僻了。”
“开学到现在，很少看到她和其他同学交流，课间也总是独自一人。”
“虽然加入了同好会，但那种小规模的社团，对拓展交际圈的帮助实在有限……”
平时曲木影跟白石步说话也很少。
没想到恰好避免露馅。
“小影，为什么不学着融入集体？”
“麻烦。”
曲木影惜字如金。
“你这孩子……”
“咳！”
横田先生赶紧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家庭矛盾。
“交际能力可以慢慢培养，今天面谈的重点，还是关于文理分科的意向。”
虽然才是第一学期，但实际上也会谈到秋季才决定的分科。
现在填写的，不过是一份意向调查。
“曲木同学交上来的志愿表上，填写的是理科，而且未来的志向专业是……情报工学（计算机科学）？”
还没等曲木影开口，曲木惠摇摇头道：“横田老师，请帮她改成文科。”
曲木影的脸上罕见出现了表情，眉头一皱，抬起眼眸看向母亲。
“理系太辛苦了吧，女孩子没必要选择那么累的道路。”
“将来结婚以后，真的还能继续做研究或者工作吗？”
她转过头，对皱着眉的横田先生说道：“我已经替她规划好了。”
“她选文科，将来考一所离家近的女子大学，读文学部或者家政部。”
“毕业后找一份安稳的文职工作，然后相亲，找个踏实的男人结婚，这才是女孩子应该走的正道。”
曲木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情绪：“家里已经有一个成天捣鼓电子仪器，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哥哥了，我绝对不允许小影也走那条路。”
嘶……那好像不是理科的锅吧？
而且欧尼酱现在养活自己的能力比很多正常人强。
不过，她并没有反驳。
和曲木惠讲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曲木太太！按照规定，分科是需要尊重学生本人的意愿……”
横田先生眯起眼睛，语气加重。
似乎也对这种打着“为你好”旗号的强烈干涉有些不舒服。
“我知道什么对她最好。”曲木惠打断，声音轻柔。
横田先生看向曲木影。
“文科。”曲木影连忙开口。
没关系。
文科就文科。
只要能避免引发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横田先生推了推眼镜，轻轻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
三者面谈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
走到校门口，曲木惠停下脚步。
“我还要去买晚饭的食材，早点回来。”
“嗯。”
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车站的坡道，曲木影长长松了口气。
突然，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
曲木影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转头看去。
白石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根冒着白气的嘎哩嘎哩君。
“曲木同学，面谈辛苦啦！”
少年脸上的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刺眼。
曲木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没跟你姐姐回去？”
“被骂了一顿，然后她嫌我丢人，自己先走了。”
白石步毫不在意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冰棍递了过来。
“给，请你吃，看你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肯定是被说教了吧？”
曲木影伸手接过。
碎冰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夏日的几分烦闷。
“被强迫选了文科而已。”
“哎？曲木同学居然要去读文科吗？”白石步瞪大了眼睛。
随后，他脸上的惊讶收敛起来。
他看着远处天边堆积的积雨云，夕阳的余晖将云层边缘染成了刺眼的橘红色。
“曲木同学。”
“干嘛？”
“我姐姐刚才骂我，说我做白日梦，横田先生也劝我想点脚踏实地的。”
少年的声音在微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曲木影以为他改玩深沉了。
但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感觉又猛地窜了上来。
他突然转过身，直视着曲木影的眼睛，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所以啊，曲木同学！”
“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我们做的东西，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青溯》也好，YOHaku也好——”
“总有一天，会让所有人承认它的价值！”
“我们一起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顶点，站在日本游戏界的顶端，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知道，他们错了！”
“总有一天，让他们承认！我们做的东西，也能改变世界！”
“……”
蝉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
曲木影端着那根吃到一半的冰棍，僵硬地站在原地。
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
你赢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