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C78的前一天。
小田原市的天空被厚重的积雨云笼罩，一丝风都没有。
浪漫游戏堂后巷，有些年头的丰田海狮面包车正停在店门外，后备箱大敞着。
注意看，这个男人为了帮高中生搬货，连店里的老伙计都开出来了
“呼……第四箱。”
白石步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将纸箱搬进车厢。
箱子表面用马克笔写着《青溯》X100。
实体游戏这东西单独存在时，轻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分量。
但当它们被乘以一千的基数，塞进纸箱时，就不一样了。
白石步拍了拍车厢里码放整齐的纸箱。
“原来，游戏是有重量的。”
他转过头，看向正抱着一个稍小纸箱走过来的曲木影，认真地说道。
“废话。”
她站定身子，看着那十个纸箱，也不免心生感慨。
三个月的心血，最终具象化在这沉甸甸的一百多公斤里。
“行了，别感慨了，赶紧上车。”
松本大辅将最后一个用来装海报和展架的长条纸箱塞进缝隙里，拉下车门。
“再不走，上了东名高速就要堵死了。”
……
下午两点，面包车行驶在前往东京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开着冷气，依然压不住某人沸腾的体温。
“你们说，如果我们一上午就卖光了怎么办？”
白石步坐在后排，兴奋地探出身子，扒着前排的座椅靠背。
“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一个‘完售’的牌子？要不然排队的人会生气的吧？”
“而且，如果网上口碑爆发，成为了这届C78的黑马，肯定会有游戏媒体来采访我们吧？”
“要是被大发行商看中，要把《青溯》移植到PSP上，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面对白石步喋喋不休的最白幻想，坐在副驾驶的曲木影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手机。
她在查天气和行程。
“从我们订的酒店到国际展示场，步行需要十五分钟。”
“如果我们要在早上七点半前进入社团入场通道，六点半就必须起床。”
“曲木同学，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在算我们中暑的概率。”
“哈哈哈哈！”
正在开车的松本大辅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我要成名”的白石步。
“白石君，你是第一次参加Comiket吧？”
“是啊，以前只在网上看过照片。”
“别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松本大辅收起了笑容。
“等你们真正到了现场，就会发现，Comiket和网络，完全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什么意思？”曲木影抬起头。
“意思就是，网上一万人点赞，不代表在现场会有十个人为你停下脚步。”
松本大辅熟练地变了个道，继续说道：
“Comiket是一个拥有几十万客流量的怪物。但那些人流，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冲着‘壁社团（靠墙的知名大手社团）’去的。”
“像你们这种第一次参展，被分配在通道中间的‘岛中’，在普通游客眼里，只是路过的通道墙壁。”
“很多人在进场前，就已经把地图研究好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白石步的幻想有些破灭的痕迹。
“所以，我昨天才会觉得你印一千张简直是疯了。”
“准备好接受现实的毒打吧，小鬼。”
曲木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没有说话。
理论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排。
原以为白石步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却发现这小子虽然沉默，但眼神里的光并没有熄灭。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盯着那些装着游戏的纸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傍晚时分，面包车终于驶入了东京的临海副都心——台场有明区域。
刚一进入这片区域，车内的两人就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氛围。
街道上，随处可见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是提前来踩点的买家，有的则是同样带着梦想和存货的同人作者。
佐川急便和雅玛多运输的货车在各大酒店和展馆之间穿梭，运送成吨的本子，光盘和周边。
甚至在酒店的大堂里，都能看到正在给假毛做修剪的Coser。
这就是Comiket前夜的东京。
准备在明天一早，吞噬掉所有人的汗水。
曲木影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真的要开始了。
……
余白社的摊位被安排在第二天，也就是8月14号。
但根据规定，他们可以在12号提前将货物搬入展馆。
寄存在指定的区域，以减轻当天搬入的负担。
曲木影和白石步推着借来的平板推车，上面摞着那十个沉重的纸箱。
跟在松本大辅身后，第一次踏入东京国际展示场。
刚走进东展示栋的巨大通道，白石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太大了。
虽然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那标志性的倒三角建筑，但当真正站在那毫无立柱的广阔穹顶下时，渺小感被无限放大。
“这边走，别发呆了。”松本大辅在前面带路。
三人推着沉重的推车，来到社团货品寄存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终于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Staff是一位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毛巾的胖小哥。
他接过白石步递过去的社团通行证。
“星期六，东馆2厅，N-14b……”
Staff核对着信息，念出了社团的名字：“YOHaku？”
“是的！”
Staff抬起头，目光落在推车上那十个垒得高高的纸箱上。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游戏社团？”
“是！”
“这么多箱……全都是？”
“是！一共一千份！”
白石步的语气里莫名带着一股骄傲。
Staff沉默了两秒。
作为常年混迹C展的志愿者，他清楚一千份对于一个不知名的岛中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打击人的话。
只是将通行证递还给白石步，熟练地在纸箱上贴上寄存标签。
在交接完成的那一刻，Staff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第一次参展吧？”
“嗯！”
“頑張ってください。”
“谢谢！”
……
13号，C78第一天的展会结束。
在场馆即将封闭清场前，两人找到了明天属于他们的位置——东馆，N-14b。
那仅仅是长条桌的一半。
一张长90厘米，宽45厘米的狭小空间。
这就是余白社在整个C78上的全部领地。
他们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桌面，铺上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打算看看效果。
将白石步绘制，打印出来的YOHaku社团Logo立在桌角。
左边摆上三盒包装精美的《青溯》，封面上，水濑溯正孤独而美丽地回望着。
右边放着三盒《MME》，那只剥皮香蕉的图标在白底盒子上显得格外醒目。
场馆里的灯光正在依次熄灭，光线变得昏暗。
松本大辅已经去外面抽烟了。
曲木影和白石步并肩站在桌前，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摊位。
白石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曲木影双手插在裤兜里。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保持理性和悲观。
甚至已经做好明天坐一整天冷板凳，然后把一千张盘全部拖去填海的准备。
但此时此刻。
站在空荡荡的Big Sight里。
看着桌上那整齐排列的游戏盒。
曲木影产生了一丝动摇。
如果真的像松本大叔说的那样，现实是残酷的。
那为什么，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会有一种奇妙的悸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场馆里有些浑浊的空气吸入肺腑。
“也许……”
“真的会有人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