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深夜十一点。
东京练马区的一间单身公寓里。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村田明宏的脸上，映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
“就这？”
村田明宏毫不留情地关掉正在运行的游戏程序。
昨天，他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了某知名大手社团备受瞩目的新作。
发售前，网上的宣传简直要把这部作品吹上天。
结果呢？
“简直是浪费生命……”
村田明宏揉了揉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那种资深的Galgame玩家，平时主要玩主机上的动作游戏和RPG，偶尔才会尝试一下视觉小说。
需要一点东西来换换口味。
村田明宏转动椅子，目光落在了脚边的袋子上。
那是他昨天在C78的战利品。
他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摸出了一个塑料盒。
《青溯》。
社团名：YOHaku（余白社）。
这是他昨天下午准备离场时，路过N-14b摊位顺手买的。
“1500円买个不知名的新人同人游戏，当时真的是热昏头了。”
同人游戏通常也就几百円到一千円左右。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一些小型商业作品的水平。
但当时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生实在太热情，他脑子一热就掏了钱。
“算了，当个调剂品随便点点吧，大不了玩十分钟就睡觉。”
村田明宏拆开塑封膜。
印着女主角Q版形象的亚克力小挂件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他随手拨到桌角，将光盘塞进光驱。
安装，运行。
屏幕黑了下去。
然而，当游戏窗口正式亮起的那一瞬间，村田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真昼の月の明かりの下……”
一个清冷的少女歌声毫无防备地切入。
没有时下同人圈流行的那种甜腻软萌的电子合成器味道。
反而像是一支独立J-ROCK乐队录制的，流行摇滚的风格，钢琴solo段落也挺上头。
“哦？这歌……居然还挺好听的。”
伴随着音乐，屏幕上开始播放简单的PV。
PV结束后，主界面画风也让村田明宏眼前一亮。
人物线条干净利落，色彩清爽，透着一股淡淡的水彩风，看起来非常舒服。
“有点意思。”
村田明宏的困意消散了不少，点击了【Start】。
故事的开篇很日常。
男主角青天目源介，一个略显普通的男高中生，加入了一个名为“宇宙探秘”的冷门社团。
邂逅了那个存在感极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的女主角——水濑溯。
作为一款视觉小说，村田明宏很快注意到了配音。
水濑溯的声音非常专业，情绪饱满，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
将那种透明易碎的少女感演绎得非常棒。
但相比之下，男主那个叫“大西直人”的死党，以及另一个名叫“秋山彩”的毒舌学妹，配音就显得非常一般了。
直人的声音用力过猛，而彩的声音则毫无起伏。
“其他几个角色，应该是新人声优吧。”
村田明宏轻笑了一声，并没有觉得反感。
反而觉得这种充满手工痕迹的粗糙感，味道才正宗。
这才是同人游戏啊！
他继续点着鼠标。
不知不觉间，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村田明宏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青溯》的剧本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老套。
随着剧情的推进，水濑溯的“低存在感”开始恶化。
这不再是一个萌点，而变成了一个残酷的超自然诅咒。
世界开始修正她的存在。
剧本没有用大段的旁白去渲染这种悲剧，而是用琐碎的日常细节缓缓凸显。
最开始，村田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正在恶化。
直到某一段，水濑溯说：
“你是不是……刚才没有看到我？”
他才发现，游戏里的所有人，都正在慢慢忘记这个女孩。
日常的温馨与逐渐逼近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收紧玩家的心脏。
村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跳过任何一句文字。
当剧情推进到终章时。
整个世界已经彻底遗忘了水濑溯。
连男主青天目源介的记忆也在不断地剥落。
他拼命地在日记上写下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她的长相都开始模糊。
夕阳下的学校天台。
屏幕上没有立绘，没有配音，只有文字在跳动。
曾经属于水濑溯的立绘框，第一次空了下来。
玩家只能看见那个灰色的名字。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啊！！”
“凭什么说了再见之后，大家就能理所当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下去啊？！”
“就算座位空出来了，就算照片里没有了，就算明年的夏天不再来了……”
“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把你忘掉的啊！！”
BGM推向高潮。
虽然明知道这是泣系Galgame最常见的套路，明知道这种桥段并不新鲜。
但村田明宏的视线却不可抑制地模糊了。
“可恶……明明这么老套……为什么啊……”
村田明宏吸着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他对这种纯粹的的少年情感毫无抵抗力。
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剧本并没有因为男主的嘶吼而产生奇迹。
进入后日谈。
源介最终还是忘记了。
他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和配角在部室里打闹。
偶尔看着角落里那张多出来的空椅子，会觉得有些奇怪，仿佛心里空了一块，但很快又被日常的喧嚣填满。
世界和平，没有悲伤。
只有玩家一个人，独自承受着上帝视角的巨大遗憾与空虚。
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响起。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
村田明宏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这种强烈的“丧失感”，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几秒钟后，游戏自动返回了主标题界面。
村田明宏正准备移动鼠标点击【Quit】退出游戏，却突然顿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
变了。
原本在初次打开游戏时，标题画面是青天目源介和水濑溯背靠背站在蔚蓝天空下的场景。
而现在，那片蔚蓝的天空下，只剩下了青天目源介一个人。
水濑溯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荡荡。
青溯两个标题汉字，也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青字。
背景的BGM也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风声。
村田明宏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小作坊用料也太猛了吧？”
他看着空缺的位置，心里的遗憾被无限放大。
就在他感叹着准备彻底关闭游戏时。
“滋啦——”
耳机里突然传来微小的杂音。
像是……电流声。
与此同时，屏幕上原本属于水濑溯的那个空位，突兀地闪烁过半透明的虚影！
甚至不到0.1秒。
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或者是电脑出了故障。
“嗯？”
村田明宏猛地凑近屏幕。
“我看错了吗？”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
但几分钟过去了，那种闪烁的虚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单调的风声在循环。
“真的是我看错了？太累出现幻觉了？”
村田明宏揉揉眼睛，重新握住了鼠标。
他切出游戏画面，打开了浏览器，点进2CH同人游戏讨论版。
即便是凌晨，论坛里依然有不少夜猫子。
【标题：有人玩了DAY2那个N-14b摊位的游戏吗？我好像遇到Bug了。】
【正文：游戏内容涉及剧透就先不说了，绝对是隐藏的佳作。但是，通关后回到标题画面好像出现了虚影，是我的显卡要坏了吗？】
几秒钟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立刻跳出了两条回复。
【2楼：无图言*，而且谁会去买岛中摊位的视觉小说啊www】
【3楼：我也买了！MME的作者搞的那个游戏对吧？我还在推，楼主你居然已经通关了？】
村田明宏正准备回复3楼。
当他准备给游戏截图时，余光扫过了旁边还亮着的游戏窗口。
他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在那个只有男主一人的标题画面上。
右下角原本写着【Start】的地方，字母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它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带着疑问语气的：
【Start？】
村田明宏没有回复论坛。
而是移动着微微发抖的手指，将光标移到了那个红色的【Start？】上。
二周目，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