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窗帘被卷进扭曲的热气里,在我眼前形成一个个漩涡。我加快了拍打破旧竹扇的速度,但丝毫没解决燥热的问题,反倒是高频的动作激发了汗腺,衬衣粘着胸口,我就像被强力粘板捕住的老鼠,难受得不行。放弃了挣扎后,我不情不愿地调整了躺在沙发上的姿势,用余光看向茶几上的信封。
与邋遢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崭新的信封,在昨天寄到了这里。原本觉得是新来租房的可怜虫寄给房东的信,可实际上封面直白地写着我的名字,如果昨天没有打工或许早就拆开来了。
会有谁给我寄信呢?我伸长手取来信封,翻看了两遍都没能找到寄件人的信息。从三年前到东京以后,我立马就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但这也是多此一举,因为在那之后连一通来自他们的电话都没有接到过。
如果真心想找的话总能联络得上吧?但这么想的我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事到如今还期待着什么也太不像话了。
「嘶」的一声,我拉开封条,长条状的纸片从裂口里缓缓飘下,白色的信纸正好遮在我眼睛上。展开后,只有寥寥几行的笔迹,我从头逐字地念出声来。
「安昙君:许久不见。」
「收到来信的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但请认真读完这封信。」
「三年前,或者说五年前,当你第一次出现全身性的疼痛时,我便注意到你了,即使我无法体会,但那突发性的疼痛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忍受,所以你才选择离开了家乡。
「能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实在令我松了口气,因为我无论如何也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
「知道你现在过得并不好,我很抱歉,因为你的遭遇[有大半(删改痕迹)]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能够相信我说的一切,并且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请到信上的地址来。」
「祝您一切顺利。」
我并不认为这是谁突发奇想的恶作剧,因为捉弄我也不是能得到成就感的事。但信中处处都透着矛盾,既然能了解到我过去的生活,那么真想要见面的话早在三年前我搬来东京时就能做到了。
大约五年前,我还在老家上高中时出过一场事故,或者说是意外更贴切,作为受害者的我在经过手术后勉强留住了性命,而手术带有的后遗症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剧烈疼痛。
我无法将这封信置之不理,因此将目光移向信中所提到的地址——系川县系川医旅馆。熟悉的地名,结果还从是老家那边寄来的信。
即使要对我道歉,五年的时间也实在是太长了,除了当下这一间充斥着汗味的房间,现在的我已经是一穷二白了。我不禁往坏处想,即使我回到系川,见到了写信人,却只收获到他的一句道歉,岂不是就光浪费了车票钱?
去还是不去?我把信搁在沙发上,透过厚重窗帘的一丝微光倾洒其上。
不久后,我推开了房门。
对面的房门和我的一模一样,不如说其实整条走廊都一样,四五个狭窄的房间面对面排列,在里面大概都住着和我一般境况的人。到这来的三年里,除了在房东收租时听到过他们的声音以外,我们像是颇有默契的伙伴,一次面也没见过。
穿过长廊,沿着台阶走到一楼,房东平时并不住在这里,如果不是收租日,想和他联系就只能通过一楼的老人。我熟练地穿过过道后,日复一日见到过的场景依旧未变。
或许是清楚的知道来这里租房的都是压榨不出什么价值的人,前台也是三年如一日的脏乱,垃圾堆在门口等待每日一次的处理,异味缭乱;胶布脱落过后的胶痕也没人处理,布满了灰墙,和公寓里的气氛相互映衬。
唯一与这环境背离的是放在前台的一个透明玻璃花瓶,在三四个月前,里面还插着几支鲜花,大概是当时新来的租客买来的,在打工回来的晚上我亲眼见到过这花开放的样子,那是绝对不应存在这里的美丽之物。
但现在再来看,就只剩下焉了的花瓣,前台的老人也不去管它,反而是寻了一支塑料花放在里面。
我出声叫了一声老人,没有回应,直到我走到跟前把风扇关上,他才扭过躺在摇椅上的脑袋,露出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朝我投来一个不悦的眼神。
「什么事?」
他的语气无精打采,脸上毫不掩饰地透露着厌烦。
「我要退房。算算还有多少租金能退。」
直到听清我说了什么,他才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奇异地打量着我。
「你找到工作了?」
「没有,要回老家了。」
「在东京这么过也的确不像样子,回老家才适合你咧。」老人原先惊叹的表情马上就转变成笑容,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但我还是不免有些哑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早被翻烂了的本子,眼睛贴着纸面,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像是做了过量运动一般,喘着气,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断断续续地说:「这里,加上刚开始的押金,还剩下大概1300元。」
「什么时候要钱?」
「现在就给我吧,今晚我就走。」
「你也来了有三年了,早些看清现实也好咯。」
老人哈哈笑着,把账本一合,拿起旁边电话拨了过去,大概是要告知房东一声。这里租房除去价格低之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手续也是便利的一点。
我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又重新打量起这栋楼,难以想象我竟在这里住了三年,但要说产生了感情也是不可能的,我还没变态到这个地步,一个冬天只能加盖衣服,夏天只能裸着才睡得着觉的地方,哪怕再待上三年也只是徒增痛楚。
我又看向那个花瓶,打开手机相册,和预料的一样,里面保存着那天晚上花开时的样子——一朵洁白的,饱满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虽然早想不起我是怀着什么心情拍下照片,但我当时一定从中得到了什么。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看到老人的电话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我抓住被晒得发烫的门把手,拉开一条小缝溜了出去。
出了这栋楼,马上又体会到了夏季的炎热,我加快步伐,走过不知道多少个类似的楼房,一直到对面的商店街上。
托我的邻居们的福,街上除了一般的生活用品超市以外,电子产品售卖店甚至是西服定制店都有,因此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花店。
「欢迎光临。」
我是第一次进到里面来,和超市里半死不活的员工不同,从我进门的那一刻,刚刚还坐着的女性店员马上就站了起来,对我露出笑容。兴许是不自觉地和老人进行了对比,即使她只是完成了最简单的业务要求,我也觉得有些高兴。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我帮您介绍还是您自己来选呢?」
她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大,哪怕是夏天也系着围裙。
「麻烦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花?」从裤袋掏出手机,我将相册里唯一的照片摆在她面前。
或许是隔得有些远,她仔细盯着屏幕,过了几十秒才回答。
「这个应该是洋牡丹,先生您是要这种吗?」
「嗯,有那种刚开花的就好,对了,只用一两朵就好。」听说有些花买来不到几天就会枯萎,虽然是放在那样阴暗的地方,我还是希望它能多开放几天。
「好的,请您稍等。」
店员给我搬来椅子,示意我坐下,打工的时候这样的事情通常都是由我来做,现在倒还有些不习惯。只过了不到一会,就捧着一束包装好的花到我跟前。
「欢迎您下次再来。」确认和我照片里的一致以后,我便拿着离开了花店,身后店员的声音比来时要更加的洪亮。
回到大厅,前台已经放了一小份钞票,「自己清点好啊,到了老家才发现不对我们可不负责了。」,老人躺在摇椅上,眼睛不再看我,但戏谑的语气依旧。
把花插进瓶子里后,我数清钞票,再次意识到已经是最后一次待在这里,有股说不清的舒畅。
收拾需要的东西总共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我拿出那封让我做出疯狂决定的信,叹了口气,锁上了房门。
从这里到车站的路我只在来时走过一次,打开手机导航才发现就在不远的地方。即使是走路也花不了几个小时。
道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如我这般被包裹在阳光下的更是没有,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汗水留下的感觉,在街边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冷汽水,但不知为何却升不起饮下的想法,于是便交给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他眼光诧异地接下了这少见的好事。
沿着导航走到车站时刚刚好有经过系川的列车,事情顺利地让我难以相信,直到我真正坐到坐垫上,才有了实感。我要回去了,回到那个迫使我离开的地方。
和追寻着梦想来到东京的年轻人不同,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了逃避,所以才躲在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做着看不到希望的小时工。
在那场意外发生以前,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未来是这番风景。
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在系川也算是位列前茅,即使无法去到那些很有名的大学,但读个一般的学校回来工作也毫无问题。这便是我规划过的人生,虽然有些无聊,但怎么也说不上坏。
只是当我从手术台上下来以后,如影随形的后遗症将此前的一切全都打翻。
病症不会在意你在何处,不会挑着你独处的时间到来,上课也好,吃饭也好,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突然爆发,而每当我在父母面前蜷缩身子撕心裂肺过后,总能看到父母脸上的泪痕。
「新这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停掉了课,待在家里,母亲也辞掉工作,照顾起了我。
「过几个月就能恢复了,过一年就好了……」
每当我疼痛过后时,母亲总是带着关切而慈爱的表情,向我传递着这些安慰的话语。
漫长的一年过去,我的情形仍不见好转,母亲早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我偶尔去学校,但一双一双的眼睛盯着,他们都讨厌我突然的嘶吼,厌恶我抱头扭曲的样子,所以我只能在因为少子化停用的教室里翻着书。
时间一长,不论是早饭还是晚饭,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父母强撑着露出笑颜,却遮掩不住他们灰白的脸色。我渐渐明白对谁来说我都没有了好的那一面。
一直到某天,因为读完了书而提早回家时,隔着围墙,我窥探到父母的脸上洋溢着已经许久未见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不需掩饰的笑意,即使隔着很远我也能体会到。
「嗯,已经怀上了。」
「是男生就取名幸,女孩就叫雅……」
我蹲在门边,听着他们为新生命的诞生而交谈的甜蜜话语,也是那时起,我做了离开的决定。
父母并未告诉我母亲怀有身孕,一直到隆起的肚子再也瞒不住。因此我减少了在家里的时间,也逐渐适应了两人刻意躲避我的行为,房子里像是流动着一面透明的屏障,将我与他们分隔开。
在孩子诞生的那天晚上,我带着依靠跑腿和体力劳动挣来的3000元,搭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一直到三年后坐上返程。
等到熟悉的景色进入视角时,已经接近黄昏,我才想起除了地址以外我完全没有其他的信息,但现在并非旅游的旺季,系川旅馆也不会有多少客人,只要问上记几句总能找到。
系川的样貌比我离开时要好上不少了,原先破旧的电子显示屏在不知什么时候更新换代,在车站前甚至安放了旅游介绍手册,我从中拿起一本,尽是些熟悉的场景。
沿着指示牌,我缓慢朝着山群的方向前行,系川旅馆坐落在系川山上,靠着温泉吸引过一批一批的旅客,价格也自然不菲,即使是本地人,我以前也从未去过。
橙黄色的灯光逐渐变得亮眼,系川旅馆的招牌野变得清晰可见。
不用进去就能看到温泉的雾气消散在夜幕中,木制房屋的高度比起公寓要矮,但精致得更多。檀红色的大门朝内开着,几根围墙外的树枝延伸到院子里,透着一股香气。
我低头看了眼已经稍稍发黄的衣服,和这里实在不搭,不过现在再考虑返回的事情也太迟了,踌躇了一会,我还是迈步走进了里面。
不知道什么原因,从门口到大厅,整个广阔的庭院里,我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唯有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长廊和堆积不多的落叶证明这里并非空房。
「您好,有人在吗?」
前台也同样是空空如也,我连叫了几声也听不到回应。我有想过进到楼上,但考虑到可能引发误会就又放弃了。
我只好坐在门边的过道上,虽然这旅馆处处都透着诡异,但不知为何,我反倒更加确信那封信的真实。
默默数着瓦片打发时间,直到忽然传来的「砰」声将我吓了一跳,我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一脸痛苦地坐在地上,不远处有许多的白色碎片摆在地上,我起身凑近,那是碗摔碎后的残骸。
「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好像不行,这里有些疼。唔~」
在我询问的期间,她几次尝试着站起身,但都没稳住,随即拉起衣摆,直到看到右脚脚踝突出的一块不小的红肿,她才露出困扰的神色。
「不介意的话,可以扶着我起来。」
看她这样子,我只得朝她抬起手臂,而她像是思索了什么,隔了一会才抓上来。
将她安置到大厅的座位上后,我终于有了可以交流的对象。
「那些需要收拾吗?」我指着那堆碎碗询问她,只得到了摇头否定的回应。过了一小会,她又把目光转向我。
「谢谢您帮我,不过我们最近都没有预约,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直直的目光盯得我有些心虚,虽然我是按照信中的指示到了这里,但从现状看更像是趁没人时候偷摸进来的怪人,被警备也不奇怪。
「没,是来找人的。」
「那你难不成是安昙先生?」
在我含糊地回答之后,她口吻惊讶地说着,眼神也布满好奇。
没错,我断然不可能听错自己的名字。诚然,我在系川生活过十来年,但肯定没有这样家喻户晓的名声,她惊讶的程度也不像见到了普通的客人那般,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被别人告知了我的名字。
「是,我是安昙。」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用手指抓了抓头发,神色里露出一丝失望,我清楚地明白这是什么表情——期待没能得到满足,尽管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是值得令人夸赞的,但见到陌生人这样,也依旧会有些神伤。
「安昙先生的话,请您先稍等一会。」
她从和服的内侧抽出呼叫机,一番操作过后,在滋滋声响起的同时,一道急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春叶,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浦和小姐已经不高兴了。」。听到呼叫机里的声音我才注意到她和服左胸的位置上有别着名牌——‘春叶’。
「春花姐,我刚才不小心摔着了,给浦和小姐准备的汤也洒了。」
「你说真的?那怎么不早点联系我?」
即使是我也能听出来被称作春花的人话语中的焦急,但春叶却莫名地笑了,似乎对她来说这是件好事。
「好啦好啦,先别管我的事情,我和你说,猜猜我遇到谁了?」
「再卖关子就等我过去收拾你。」那头冷冽的语气让她急收起脸上的笑意,连忙朝对面解释。
「是安昙先生啊!他现在就在大厅,我正忙着接待他,所以才没来得及联系。」
我不知道所谓的接待要做到什么地步,但像她这样应该到不了合格线,毕竟除了询问名字以外我们几乎没有过交流,不如说我更像是接待她的那位。
「你说真的?……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欸?不用啊,我在这就行了。」
嘀的一声过后,春叶的脸色就和指示灯一般灭成灰色。看她吃瘪,心里有股莫名的高兴,但为了避免笑出声来,我使劲绷着两颊。
没过多久,从楼梯方向传来了一串连续的踢踏声,一个穿着相同服饰的女生挽着袖子,面容严肃,踏着木屐却如履平地地朝着这边走来。见到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等到看清楚她的名牌,上面果然写着‘春花’。
「等会再和你算账。」瞥了春叶一眼后。春花面朝向我,以标准的姿态弯下腰。
「安昙先生您好,抱歉让您久等了。」
「啊……没关系的。」我也条件反射似的同她一样站起身来道歉。
「安昙先生需要现在去见浦和小姐吗?」
「额,嗯。」
「好的,劳请往楼上走。」
和春叶一比,春花的反应更符合我印象中的接待员,我已将她们口中的‘浦和小姐’视为写下那份信的人,想到马上要完成这段旅途的最终目的,一股紧张感便油然而生。
我跟在春花的后面步入楼梯,二楼的各个房门贴着形形色色的装饰,对应着各个季节的景色,也难怪她们取这样的编号。
「安昙先生,虽然不知道春叶,也刚刚您身边的那个孩子做了什么,但我恳请您给她一次机会,她刚来不久,有些业务还不太熟练。」春花的语气诚恳,摆足了下人的姿态,这总让我有些不适
而且没来由的冒出这样一句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并非以客人的身份光临此处,因此即使春叶做得不好,我也没什么感觉。是考核制度吗?打工时我也经常因为身体问题出过岔子,但大多都简单了事。可能在这种级别的旅馆里,接到投诉受到的惩罚要严重得多吧。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在沉默中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
「咚——咚」
「浦和小姐,安昙先生已经到了。」
春花向里面报告完后,原先还传出些吵闹声的房间马上变得安静,很快,印在房门上的古典画卷被一分为二,在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我竟突然有种想逃跑的心情。
屋内的装横朴素简单,两名穿着工作服的女生站在门旁,我顺着她们的目光,一头黑色的短发最先进入眼帘,再往下,一张小型的轮椅赫然在目,纤细的穿着蓝色病号服的身体安坐在其中,她的面容枯瘦,瞧不出年纪,像极我曾在电视上见过的病入膏肓的人。
直到最后我才看到她的眼睛,那双黑眼眸也毫无疑问正盯着我,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尾将我搜刮了一遍。
「你就是安昙?」
那有些怀疑的口气让我有些尴尬,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呢?我只好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
「安昙君,许久……」
「停停停停,我知道你是了,你这人也太不害臊了。」
她惊讶地目瞪口呆,急不可待地叫停了我,转动轮椅到我身前,一把夺过信去。
「这老头也真是的,写这么多干嘛。」她将信纸揉搓在一起,塞到侧边的口袋里。
「先进来等会吧,老头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但不知道所谓老头是谁,就连眼前这位有些无礼的女生我也仅仅只听到过她的姓氏。这种唯有我自己被他人熟知的感觉就像在画室里被观摩的裸体模特,怎么遮盖都挡不住。
「喂,别把我晾在这啊。」
当听从她的指示走进房间后,她还在原先的地方,这时我才发现之前站着服务生的地方已空无一人,而浦和小姐(我决定暂时这样叫她)则有些不高兴地瞪着我。
你刚才不是能自己推过来吗?我不解她的行为,但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得回头去帮她推轮椅。
好轻。
这是我推动轮椅的瞬间最直观的感觉,我当然没有过抱女孩子的经验,但此时的轮椅上就好像没有人,稍稍一用力就能推出去很远。
「到那个窗子前面。」
「再往前一点,不对不对,再靠近左边一些……
尽管我不断调整轮椅的位置以满足浦和小姐的要求,却没觉得有多烦,难不成我有喜欢伺候人的怪癖吗,但我想这大概只是对她的同情。
那要不然叫春树?在这期间,我给自己也取了一个和这里相配的称呼。
「好了好了。」
终于完成了目标,我站在轮椅后面,透过窗户,看到系川县的全景,在靠近窗沿右边边缘的位置,有一家两层高的住宅,二楼的房间亮着的不是记忆中的黄澄澄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那白色的光景里似乎走动着熟悉的身影。
浦和小姐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神凝望着窗外,她似乎和我一样,在杂乱房群中追寻着某个地方。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浦和小姐没有再发出任何指令,我也终于有时间休息,一整天的路途早已将我摄入不多的能量消耗殆尽,我靠在离轮椅不远处的墙上,放松身心让疲惫感我入睡。
难得的,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是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在铺满了柔软棉被的摇篮中安然入睡,身旁不知是谁的声音轻轻哼着摇篮曲,清爽的微风拂过我的脸,带来丝丝凉意。
「安昙先生,在这睡会着凉的。」
耳旁的声音将我唤起,睁开眼的时候,一袭白衣出现在眼前。
一名穿着传统医生大褂的男人蹲在我身边,他看上去已步入老年,眼睛却炯炯有神。我觉得他就是浦和小姐口中说的老头。
想起浦和小姐,我侧过头去,她坐在轮椅上正一脸好笑地望着我。
「您是?」我也觉得这个姿势有些不妥,连忙抵着墙起身,开始重新运转大脑。
「我叫月城,是系川医院的院长。」
院长?我没想到找我来的人会是这种身份。
「那封信是您写的吗?老实说我有很多地方都不太明白。」我询问道。
月城点了点头,用夹杂着为难的语气接着说。
「嗯,我知道对你来说有些难懂,接下来我会一一解释的。」
「但在这之前,还请让我向您道歉。」
突然间,月城双膝跪倒在地,朝地上磕着脑袋。
「您这是什么意思?请赶快起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实在不知道月城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
「别拦他,你先慢慢听下去。」
「这怎么可以!」
浦和小姐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抓住我的手臂,将复杂的目光投向月城。我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决定先把月城扶起来,在我的记忆里,系川医院的名声一直很好,如果是因为我的手术失误而道歉,那完全没有必要。
「安昙先生,感谢你的行为,但至于是否原谅我,还请你听完接下来的话再做决断。」
月城依旧保持着姿势,我无法搬动他分毫。
「安昙先生你从五年前的那场手术开始,就会经常发生全身性的疼痛对吗?」
「嗯,的确是这样,但那和月城先生您无关,不管什么手术都有失误的时候。」
「如果真的无关就好了。」
「安昙先生,还记得你当初发生事故时的情形吗?」
月城的声音有些颤抖,顺带着连手臂也产生了轻微的晃动。
「记不清了。」
我也试过回忆,但即使苦想几个小时也记不起在意外前发生的事情。
「嗯,因为其实安昙先生根本没发生什么意外。」
「所有关于安昙先生的事故,都是由我一手编造的。」
月城的话似乎讲我附近的空气全都抽走了,喉咙瞬间变得干燥,冒不出半个字来。
一股头晕感朝我袭来,我扶着额头,不自觉的朝后倒去,直到小臂处传来一股清凉感,浦和小姐面带关怀地用手支撑着我的身体。
托她的福,我‘呼’了口长气,才有力气咬牙继续问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发生意外的并不是安昙先生,而是另外的人。」
「安昙先生你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附近,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
月城的话越说越迷糊,别人发生了意外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何必需要伪装这一切?
「安昙先生还记得当初在病历本上医院给出的手术报告吗?」
「是因为心脏受损所以需要进行开胸手术吧。」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至今还留存着手术所留下疤痕。
月城的语气变得缓慢而沉重,直到最后才认命般的说出口。
「实际上那并非普通的治疗手术,而是……心脏移植的手术。」
「安昙先生的心脏,被我用到了别的地方。」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月城,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从一个医生口里说出的话,在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被人调换了心脏?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纵使我的医学知识再匮乏,也知道想要找到合适的心脏有多难,而在月城的描述里,只是偶然被卷入事故的我,居然正巧和某人有着相配的心脏。
我的寒毛耸立,或许月城现在所说的也是假话,我只是早就被选择好的祭品,用来援助給某人,各种猜测出现在脑海里。可再往下仔细想,刚才的话只要被曝光,眼前的月城马上就会锒铛入狱,如果真是预谋已久的事,他只需要放我自生自灭就行。
过了很久,我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话来。
「你这么做,和做器官买卖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月城沉默不语,只是把头俯得更低。
我转过身背向月城,现在连他的一丝一毫都不想看见,原先我认为是自己时运不好,所以才过上这样的生活,但现在却突然告诉我这一切是因某些人的私欲而产生,我只觉得遭到了背叛,被那天以来忍受的一切所背叛,被每一次的疼痛所背叛。
「你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吗?」
「不——只有安昙先生你是例外。」
是该松口气吗?还是更加愤怒呢?月城并不是从事这类交易的人,也没有其他人受到迫害,这大概是唯一的慰藉。
「你写信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且我愿意给予安昙先生你补偿。」
我马上就懂他是什么意思,不管是院长这个头衔还是在旅馆里的一切,都充分体现出月城是一个家财万贯的人。‘把钱给你,一切就当作没发生过。’,用钱能解决一切,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居然还以为他是真心悔过,实在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然而,月城的口中却蹦出意料之外的话。
「安昙先生的心脏,我们将归还给你。」
「还给我?」
「是的,那也是那人的意愿。」
「你的意思是,再做一次心脏移植把我的心脏还给我?」我被月城的话气笑了。
「嗯,是的,只不过还需要安昙先生再等上些日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的身体状况,目前还不支持做这样的手术。」
月城的话音一落,我猛地想起什么,朝着一旁的浦和小姐看去,能被允许听到这样的秘密,而且身体状况不好,‘那人’无疑只能是浦和小姐。
就像早有预知,浦和小姐嘴角上扬,露出一副‘猜对了’的神情。
「是啦,那人就是我。」
浦和小姐的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心脏,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
我靠近浦和,她的神色却一成不变。
「这件事和浦和无关,全是我个人的独断。」
月城着急地解释,生怕我对浦和小姐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当时安昙先生你与浦和在同一天被送进了医院,但浦和的心脏一直不好,我担心她出意外,所以才做了这不可理喻的事。」
「月城医生,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吗?你的行为根本和谋杀无异。」
「可以请你出去吗?」
我不想继续无意义地辱骂他,让他留在我视野也只会增长我的怒气。
月城依着墙壁才勉强起身,目光却一直望向我和浦和小姐。
「老头,你就先出去吧,安昙先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听到浦和小姐的话,月城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事先声明,我可不知道这一切啊。」
门一关,浦和小姐马上和月城扯开了关系,但我却没有心生怀疑,因为她的处境看上去并不比我好。
「浦和小姐,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的问题有些冒昧,但幸好浦和小姐并没有在意。
「一直吗……」
她咬着嘴唇苦想了一会才回答。
「怎么说呢,虽然换上了安昙先生的心脏,但我也还没来得及用。毕竟我也才刚刚醒来,唔——大概是一个月前吧。」
浦和小姐掰着指头,直到第五根的时候才停下来。
「你是说从五年前手术以后,直到一个月前才醒来?」
我心中震惊,不由得提高了分贝,不知道是在为白白浪费的心脏惋惜,还是惊讶于浦和小姐的这段经历。
浦和小姐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哼哼’地笑出声来。
「刚醒来的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连高中都还没念上一天,结果一眨眼到了五年以后,好像我穿越到现在了一样。」
「这样说的话,那个病床就是时间机器了,把我当时的思想直接传输到了现在。」
「安昙先生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就像科幻电影那样。」
浦和小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我尽力去理解,但没有解说的话连一半都看不明白。
「有看过一点。」我有些尴尬地回应。
「要真是穿越就好了,都过了一个月,我连站着走路都做不到。」
举起拳头轻锤了自己的大腿两下后,浦和小姐露出一脸无奈的苦笑。
「我原以为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但幸运的是安昙先生你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松了口气。」
「只是我那不健全的心脏还是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对这点我……」
「浦和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请不要对我抱歉。」
我看穿了浦和小姐道歉的意图,在她低头前拦了下来,
我想,如果不是出于浦和小姐自己的意愿,月城是不会对我道歉的。怀有歉意的是浦和小姐而非月城,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所以在我达到手术标准之前,还劳烦安昙先生在这住上一段时间。」
「叫我安昙就行,先生什么的听着太奇怪了。」
跟原本计划忍受一生的苦行相比,这段时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何况能在这种级别的旅馆住上许久,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幸福。
「那安昙也直接叫我浦和就好了,这样就的确有大人的感觉来。」
「对了,安昙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天空哦,浦和天空。」
浦和伸出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嵌着无数星星的夜空,我猜她肯定用这个方式做过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同时我也瞥到了浦和笑起来时脸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实话说,原本还有些害怕见到你,但要比我幻想出来的样子好得多。」
我审视了以下自己的装扮,只能当浦和脑补的或许是个大型的怪物。而浦和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有些任性,但交流下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我想这或许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之后又听浦和说了些穿越的话题,直到呼叫而来的服务员敲门后,我才离开浦和的房间。
「安昙,明天再见。」浦和的声音轻快愉悦,我想或许真该找些她喜欢的书来看。
「浦和小姐……,浦和,明天见。」
门外的人是我见过的春花,只是一改之前的严肃,一脸微笑地看着我,这反而有些诡异感。
「二楼的房间安昙先生随意挑选一间就行,生活用品都安排好了,房间里的呼叫机也是连通的。」
最终我选择了浦和对面的房间,这样就能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及时赶过去——至少在我看到脸上的黑色乌龟前,我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