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系川已经一周,我并没感觉到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好消息是我不用再为了维持生计去打工,但从实质上来看无非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在东京的生活。
浦和会在每天的上午和月城一起去医院复健。「安昙要一起去吗?」。虽然被这样邀请了,但我实在不想和月城待在同一片空间里。
独属于自己的漫长而自由的时间里,我开始阅读科幻小说和电影,到了现在,在和浦和闲聊时也能够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
「咚咚——」
早晨,在我的困意完全消散前,令人生恶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唉,与在东京最不同的一点,就是门外的那个家伙。
「安昙先生?今天的早饭也能分我一点吗?」
没等我答应,春叶就擅自把门推开,坏笑着拿走瓷碗里的一块鱼肉。
没错,负责这间房的是春叶,我来到旅馆时第一个见到的人。
如果是正常的服务也就算了,但春叶总是隔着一小会便来敲门一次,这样一来不论我干什么都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除去照顾浦和小姐和负责后勤的人员外,只有春叶空闲,还请您多多包涵。」
在和春花交涉过后无果后,我没办法只能和春叶面对面交流。
「我只要一出现在春花姐她们面前,就会被安排别的工作,所以只好假装你一直有事找我了。」
了解春叶这么做的缘由后,我和她达成了一项交易,我不想在镇子上露面,但又需要些解闷的书,因此希望她能帮我带些书来,在和春叶说出我的诉求后,她马上就拍着胸脯答应了。而我也允许她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偷懒。
在这之后,房间里被她塞了一堆的小说和漫画书,其中一部分的制造日期比我的年纪都大,她却读的津津有味。
春叶也目睹过我发病的情况,当时读着书的我突然感知到了疼痛,全身的肌肉像是被铁钳夹住,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但好在我已经慢慢适应了,并没弄出多大的动静。
但春叶还是被吓得不轻,她拿着呼叫机,大喊着:「安昙先生要死了。」,以至于我的窘状被一群人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现,我多次和春叶声明这并非什么危及生命的病症。
「像毛毛虫。」事后她这么评价过,我更加不想让别人见到我这样了。
今天也一样,春叶趴在榻榻米上往嘴里塞早饭,我靠着墙壁翻阅她买来的书。
「欸~你们这是在干嘛?」
突如其来的拜访让春叶瞬间打了个寒战,表情僵硬地转向我,瞳孔和嘴角都朝着门的方向,但门外的是浦和,也没有其他人。
我摆出没关系的手势,春叶才‘呼——’地出了口气。
「不要因为是我就觉得可以正大光明的偷懒啊。」
浦和滑动轮椅,驶进房间,看着零落摆在地上的书本,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你们平时都在看这个?」
她随意拿起一本,粗略的翻了几页后才又翻回到开头,这一次读起来的时间慢了不少。
春叶想趁着浦和读书时偷偷溜出去,她悄悄地站起身,踮着脚尖,像忍者一样后退着出门,还对我比着噤声的手势。
「那边的那位,先等一会。」
两个人就像拍警匪电影一样,浦和一出声,春叶就垂头丧气地停在门口,颇有埋怨地瞪了我一眼。
「这些书是你带来的?」
「啊~是安昙先生指示我买的。」
「你的意思是,这本也是安昙要你买的?」
浦和把书页翻开,正好是男女接吻的画面。
「这……」
「哈哈哈。」
看着春叶因为谎言被拆穿而迅速羞红的脸,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唔~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请浦和小姐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次。」
春叶走投无路了,只好双手合十,低下头认错,我也考虑着要不要帮她求情。
「你很喜欢漫画吗?」
浦和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又拿起了其他的漫画。
「喜欢。」
「这样啊,那你有自己画过吗?」
「没、没有呢。」
即便春叶扭捏着否定,但我想她一定是希望能去画的,因为除去漫画以外,书堆里还有不少关于指导画画的教材。
「那么,要不要来尝试一下?」
「尝试?」听到这个词,我疑惑地看向浦和,她脸上满是一副笃定的笑容。
「对,和我一起来画些东西,怎么样?」
「真、真的吗?」
浦和的建议让春叶马上兴奋了起来,比起在我这里看书,她能和浦和一起画画简直好上太多了。
「当然,不过你貌似是要负责安昙,这样的话……」
「让安昙先生也一起来就好了啊。」
「我吗?」
怎么突然间就牵扯到了我?连自己的书都还没看完,就又要参与到另一项艺术中去,我觉得这比在东京的时候更累了,但看着春叶闪亮的眼睛,我无法让她放弃这个念头。
我们移动到了浦和的房间,只是明明春叶在,我却成了推轮椅的人。
浦和的房间里除了日常用品以外,还有着类似针线、画画用具、国际象棋的各种东西。春叶好像早就知道,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拿出了画笔和纸张。
「你们想画什么题材?」明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但在出口的下一秒,我便后悔了,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因为她们的偏好绝对不一样。
「当然是科幻类的。」
「恋爱故事。」
如我所料,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她们都愣了一下,彼此眼中都透露出无法理解的神色。
「也不一定要一起画嘛,就画自己喜欢的就行了,对吧?」,我明白这两人是肯定不会迁就对方的,因此在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之前,我只能出言弥补自己的过失。
「那等我们画完,让安昙来比较一下谁的画更好。这样没问题吧?」
「好啊?我可不会放水!」
浦和挑衅地朝春叶挑了挑眉,春叶则握着铅笔回应,
事实上,我不懂怎么评价漫画的好坏,但光从题材来看,我更加倾向浦和,少女的恋爱故事会是怎样,我想象不出,只不过唯一确定的是,怎么选我都占不到好。
我曾以为画画需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思考情节,但两人在拿起笔后都没做停留,直接就在纸上画了起来,频率不同的‘唰唰’声格外的明显,春叶的笔声迅速有力,而浦和这边却轻得像是风滑过纱布。
在读完一本术后,春叶率先完成了作品,她盖住几页的纸,吐出一口气,正座在垫子上,一副大家做派。浦和虽然慢上一点,用的纸却足足有十几页。
看到她们都停下笔,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躲不掉这麻烦的差事。
翻开春叶的纸,我有些震惊,春叶画的虽然很少,但画面却相当精美,就和她带到房间的漫画一样。她画的内容大概是邻桌的男女因为橡皮掉落而不小心触碰到手的故事,除去画面里过分多的爱心要素以外,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浦和会画什么故事呢?在拿起那叠纸之前,我不禁有些期待。
我翻开第一页,只看到一只头上写着‘1’猫和一只写着‘2’的狗,而第二页上这只猫和狗头上的数字却交换了过来,往后大概七八页纸,都画着类似的内容,只是狗和猫的动作有些改变,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只头上写着‘2’的猫。
「那只狗呢?」
我不由得出声问浦和。
「死了。」
「什么啊?」
春叶拿走我手里的画稿,两三分钟后也和我一起呆坐着,等待浦和讲解。
「这只猫和狗交换了身体,数字代表着躯体里面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向对方学习对方种群里的各种交流动作。」
我拿过稿子从头看起,基本上每两页就是一个单元,上一页的狗和下一页的猫做着相同的动作,直到最后两页,还没等到猫做动作,狗便死去了。
「因为狗的寿命更短,带着猫的灵魂一起离开了,只剩下学到一半的狗,因为没学完所有的动作,所以没有同类愿意接纳他,变成了别人眼里一只孤单的奇怪的猫。」
听完浦和的解释,我和春叶都沉默着没有作声,我只觉得浦和或许有些新奇的想法,但她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
「安昙,看完以后就该做决定了。」
「对对,这不用想也知道怎么选吧。」
「是春叶。」
面对两人的询问,我没有一丝犹豫地下了判断,尽管浦和一直在旁边强调着她的故事要有趣,但在我看来更多是只是她的恶趣味,从作画这一方面来看,春叶无疑下了很多功夫。
春叶得到肯定,喜形于色,以至于特地在稿子上签了名,再赛到我手里。
「这个就当作奖品给你啦,一定要好好保存啊。」
裁判需要什么奖品?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出了房间,我没来及说这句话,就找不见春叶的身影了。
「输了啊。」
而在我身后,浦和幽怨地目光盯得我发毛,虽然这么说,但我从浦和脸上看不到任何恼怒的神情。
「浦和画的东西大概只有你自己能懂吧?不过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呢?」
我很好奇浦和是怎么迅速地在脑海里想到这个故事的。
听到我的疑问,浦和用手
下巴,眼底闪过深切悲伤的情感,露出一副追忆的神情,说道:
「我家以前养过一只猫和狗。」
「刚开始时他们水火不容,只要一见面就会互相吼叫。」
「可过了几年,他们就成了可以一起抓痒,给对方做枕头的关系。」
「只是狗的寿命比猫要短,在狗去世以后,剩下的那只猫也变得无精打采了,没过多久也死了。」
「所以我很久之前就想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所以你才画了这些啊。」
在浦和讲完后,我又仔细看了一遍画作,配上背景故事后,原本是20分的试卷一下子就到了能拿40分的地步。
可能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浦和用轻松的语开口。
「所谓艺术家最重要的不就是把心里的东西剥开给观众看吗?你看,不是经常有人说对上电波吗?这次只是我和安昙没对上而已。」
而后浦和饶有兴趣地问我:「如果是安昙,会画什么?」
「如果能对上电波的话,你试着猜猜看?」
浦和先是久闭了眼睛,随后用力睁开,闭住呼吸,捕食般的眼神似乎真能穿透我的外壳。
「无法想象呢,安昙的心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浦和纠结了好一会才放弃。
「是这样啦,要是肖像画或者风景画可能还有办法,但如果让我自己想故事自己画,说不定一整天连一页都画不完。」
「这么一看,我比安昙还是厉害不少啊,早知道就让你也一起来比了。」
「明明都输给了春叶,难不成浦和觉得只要不是最后一名就行了?」
「揍你哦。」
「比起揍我,先在这里签个名?」
我将浦和的原稿也整理好,摆放在她面前。
「这又没有什么收藏的价值,我可不想纪念自己的败仗。」
「但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有能理解浦和画的人出现呢。」
「那也绝对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这么说,浦和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之后的几周里,浦和开始经常找春叶比较画画,即使浦和的画画水平一点也没提高,但她那些离经叛道的画作却是在我的橱柜里面越堆越高。
逼近十月左右,浦和终于能脱离轮椅走路了,有时会在走廊上能看到她一瘸一拐行进的样子。
而即使到了这种季节,旅馆里依旧看不到其他的游客,浦和、春叶、似乎这方天地里面就只有她们。
「安昙,你最近吃的是不是越来越多了?」看着空荡荡的餐碟,春叶抬头抱怨。
春叶在和我交流时也早就不加‘先生’的后缀了,其他的工作人员私底下也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我的生活区域逐渐被划分成了两半。
「啊,对了,十五和十六两天我不在,让春花姐来负责你这里了。」
「为什么?」
「我要去参加系川的火路祭。哦,你应该不知道这个。」
「哎呀,你就当我放两天假吧。」
可能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春叶只是敷衍了过去。
我当然知道火路祭,只是没想到她也要去参加。
在系川县,18岁以下的青年每年都要参加一次火路祭,以前听镇上的老人说过,这是从古代就遗留的传统,因为年龄小的人容易沾染邪祟,所以每年都要用火烧掉积攒的不详气运。
然而实际上也就是拿着火把从山地走到山顶,一齐到山上的神社里参拜。
「你没满18岁怎么天天待在这里?」
「欸,这个嘛~」
春叶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翻页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扯动。
「好了好了,没逼你说,到时候多注意安全。」
以春叶好玩的性格,我是真心害怕她会不小心把火把丢到山里。
「安昙,你要不也一起来?浦和小姐不是有春花姐她们照顾吗?」
「不去,太麻烦了。」
「整天待在房间里面会被房灵偷走寿命的。」
「这又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编的,嘻嘻。」
春叶一说完,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利索地端起盆子跑了出去。
「啊!」
在春叶出去没多久,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但马上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你是不是太放任她了?」
浦和的脸从房门外缓缓探出,看着走廊那头,脸上带着些笑,我肯定她目睹了春叶的惨状。
「可能是有一点。」
我搔着下巴,考虑起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好好批评她。
「这两天这里有祭祀活动,要去参加吗?」
「安昙会去吗?」
「不去。」
「那我也不去吧。」
「这样说会让我很有负罪感的。」
「可是我在外面玩,安昙一个人留在这里,总觉得很孤单。」
「而且我这样走路,混在队伍里,要是被小孩看到了,还以为是怪物呢。」
浦和把头发披到前面,扮成恐怖片里的女鬼,颤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一边走着还一边用喉咙发出怪声。
「救、救救我。」
「怪物和鬼可不能混为一谈啊,浦和。」
「救救我。」
浦和的声音突然间变得着急,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因为她前进的脚步已然定住。
「抽、抽筋了。」
她的表情扭曲,捂着小腿呻吟,如果是演技的话就太高明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扶住她。
「让我躺下先,疼疼疼。」
听着浦和的声音,我没有办法,只好先将她整个人抱起,再平放在棉被上。
「康复的话慢慢来也没关系啊。」联想起最近在走廊见到浦和次数的增多,她或许为早点恢复做了过量的运动。
「我也想自己出去走走啊,一直闷在房子里的话会被上天逐渐遗忘的。」
我被浦和的话给噎住,自从到了系川以后,我连旅馆都没出过,但即使出去了,上天应该估计也早就忘记我了。
「话说,是不是有一股异味?」
语毕,浦和扯过我的被子,闻了两口便马上丢开,捂着口鼻,一道恶狠狠的目光从那边射来。
我躲开她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挠着脸颊,自从春叶越来越放肆后,我的床具连着两个月没换洗过了,虽然我自己每日都有沐浴,可对浦和来说,这累积已久的味道肯定不好。
「快把我送回去。」
「我吗?」我先嗅了自己的衣服,好在没什么气味。
「我腿还有点使不上劲,但再让我待在这里会窒息的。」
真有这么严重吗?浦和的话让我有些伤心,等会就去找人换了吧。
我将手绕过浦和的后颈和膝盖下方,一把起身,她的身体还是同以往一样轻盈,哪怕我几乎没锻炼过也不觉得吃力。
浦和不出我预料地也闻了我身上的味道,但好在没继续对我恶语相向。
但既然这样,我稍微闻一下浦和的气息也不算过分吧?
趁她开门的瞬间,我偷偷靠近浦和的头发,随即迅速移回原位。
略带着汗味的一丝清香顺着空气进入肺腑,再吸了两口自己的气味。好吧,看来我的确该注意下卫生了,
幸好,浦和的注意力还在门把上,没察觉到我的失礼举止。
或许是这个姿势不好发力,过了许久,即使浦和憋红了脸也只把门开了一半。我把手肘伸进缝隙里,一用力便推开了。
「记得要洗被子啊。」
在离开浦和的房间时,她依旧些不满地督催着我。
和春叶说的一样,在火路祭的两天由春花接管了我的起居,春花只会在送餐和接到呼叫时才到我房间里来,面对一时变得空旷的房间,我反而有些不适应。
挂在墙上的钟表指向六点,在火路祭开始之前,浦和进入了我的房间。
「好吵啊。」
她生无可恋的捂着耳朵,贴着墙壁坐到我身边。
「毕竟是一年一次的活动,估计在十点以前是安静不下来。」
我点头回应。系川旅馆所处的位置是半山腰,整座山也只有这一条修理完善的水泥路,是火路祭的必经之路,人群经过时产生的声音对还是病人的浦和来说或许太过嘈杂。
「安昙你这样也还能看得下书吗?真厉害啊。」
「其实从你来的十分钟前,一直到现在我连一页都还没读完。」
「欸,那你就打算就这么坐着吗?」
「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啊。」
要是春叶在的话或许能有些馊主意,但只靠我怎么也找不到消遣的方法。
「我知道了!」
浦和一拍手掌,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去做篝火晚会吧!」
「哈?」,我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旅馆一楼的大厅里,我跟着浦和的步伐,蹑手蹑脚地沿着墙壁前行。只要别被人看到就好,我如此祈求着。
「本来这个时候就要举行篝火晚会的,怎么能因为只有我们两就不办了。」
据浦和所说,系川旅馆在火路祭的时候,为了让旅客们能够参与到节日的氛围中,会在院子里举办篝火晚会作为一大卖点。只是今年由于所有的房间都被月城包了下来,也就作罢了。
我们现在正朝着旅馆的仓库前进,浦和说里面装着篝火晚会能用得上的材料,要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偷偷钻进去。
「我觉得你就算直接告诉春花,她们也不会被拒绝吧?」
我和浦和都换上了暗色的浴衣,虽然她说这样的隐蔽性更好,但我觉得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肤色有多显眼。哪怕从我这个角度看,也是边界分明的两个亮度。
「要是她们想做的话肯定自己就做了,我可不想被她们在背后嚼舌头。」
「要是被发现了可会被狠狠说教的。」
「所以我才找你一起来嘛。」
浦和狡黠一笑,我也没了反驳的想法。
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并没碰到过其他人,连路过厨房和休息室时也正好是没人的时机,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仓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你应该有考虑到仓库被上锁这回事吧。」
「安昙,不要把我当成笨蛋。」
浦和从腰带里取出一根铁丝,向我眨了眨眼。
「完全在犯罪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感到余生无望,只能帮她警惕着四周
浦和把铁丝塞到铁锁的锁孔里,不到一会就听到了「咯吱」的开门声。
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就连浦和自己也是一脸震惊。
「啊哈,这个锁还真是听话啊。」
事到如今连一点回头路都没有了,我和浦和一齐走进仓库,合计着需要的东西,最后决定我来拿粗一点木材,浦和则找些能够充当燃料的东西。很快,我们抱着一堆东西出来。
防止被其他人找到,我和浦和决定躲在房屋背后,浦和坐在过道上,指挥我摆放。总觉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一直在听浦和的使唤,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人手的原因,我们只搭建了很小的火堆,但就算这样,浦和似乎也很满足。
「点火一定要让我来啊。」
她拿起我们当作燃料的树枝,在前端淋上汽油,直到可观的火焰燃起,一把放到我堆好的木材上,一场简陋的篝火晚会就这么开始了。
「安昙参加过篝火晚会吗?」
「国中的时候在林间学校有过一次吧,浦和呢」
「我一次都没去过,真好啊,一定很有意思。」
浦和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往火堆里扔地上的小石子。
「浦和要是参与过,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这是什么?你不会在可怜我吧?」
浦和扭过头,坏笑着看着我,在火光的照耀下,有些意乱神迷。
「浦和也不会想三四个人谁在一个帐篷里吧,而且白天也尽是干一些粗活,实际上做出来的饭也根本咽不下去。」
看到自己的心思被浦和戳穿,我有些慌张,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欸,记得这么清楚吗?」
「是因为当时有一个家伙的鼾声很大啦,我连着两天都没睡好,所以记得很清楚,而且第二天还因为黑眼圈还被老师说教了。」
讲了这么多,浦和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
「安昙,我刚才在仓库里看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她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盒,打开盖子,里面摆放着不同类型的烟花。
「好像是她们去年留下来的,你说还能不能玩?」
「烟花的保质期挺久的,但别玩声音大的那些啊。」
「好~」
浦和点燃一根线香烟花,雪花状的花火在空中描出不同的形状。
「又在画画吗?」
「安昙看得出来?!」
浦和惊讶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喜。
「毕竟橱柜里面有那么多的藏品,也能理解一点了。」
「但也只有一点啊。刚才的是一个人和一只狗吧?」
「不愧是安昙!那这个呢、这个呢?」
浦和眼里的光芒愈加明亮,她迅速挪到我身边,轻微的冲击力让我不自觉地后躺了一点,浦和的细肩搭在我的肩前,在我面前满怀期待地画下一个又一个图案。
直到在‘浦和画作鉴赏’中得到了满分的结果后,浦和才放我离开,而这场晚会也随着落入尾声。
收拾现场时,我让浦和先回房间,为了防止这里的事情引起不好的结果,我还是决定先和春花她们报告,想到春花的气场,我只能苦笑。
但让我意外的是,不管在那个房间都找不到人,平日里随处可见的人们似乎全都蒸发了,我绕着旅馆转了一大圈,最后才在厕所前碰到了刚出来的人。
「你是——安昙先生吗?」
她脸上出了不少汗,眼神飘向远方,虽然在回应我,但明显心不在焉。
「我是安昙,旅馆是发生了什么吗?怎么一个人找不到。」
「这……」
听到我提问,她似乎非常纠结。
「是安昙先生的话应该没关系,您认识春叶小姐吧,就是平时一直待在您房间里面的那位。」
听到春叶的名字被提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
「春叶怎么了吗?」
「本来春叶小姐是要参加火路祭的,就是外面那个拿着火把的……」
「火路祭我知道,春叶呢?」
「春叶小姐自己走出了队伍不见了,现在全旅馆的人都在找她。」
焦躁,慌张,不安,我心里马上浮现了上百种不好的情形。
「知道春叶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吗?」
我压下躁动不安的双腿,向她询问了必要的信息。
「如果我找到了春叶会联络你们的,浦和小姐还在楼上就麻烦您照顾了。」
在准备好一切后,我径直地冲向了庭院之外,融入到点举着火把的人群中。
「抱歉让一下。」
「请让我过去。」
春叶是在火路祭前消失的,我不觉得她会沿着未开通的山路上去,即使她偶尔有点贪玩、有点懒惰,但绝对不是那种会做出伤害自己行为的人。
穿过人群的长龙后,我站在居民区与山底的交界,熟悉的场景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拜托,请别出什么意外,下一刻,我迈进了系川。
多亏了火路祭,大多数的人都离开了这里,除了行动不便的人以外,这里不复常日的热闹。这给我提供了不小的便利,我沿着镇上的主路线,在脑海里搜寻着春叶可能存在的场所,按照位置一家一家去找。
还得多谢离开这里前的一年,至少在跑腿的时候能让我熟悉大街小巷。在途中我也遇到了穿着旅馆制服的人,她们叫着我没听过的陌生名字,我想或许那是春叶的真名。
不知道跑了多久,春叶还是不见踪影,肺部像有火在烧。要是被我找到了,一定要罚她一个月不准偷吃。我大口喘着气,向下一个目标跑去。
直到看到一家发着微弱灯光的书屋,我才终于缓了口气,春叶找到了,我万分确定。
门口的锁是打开了的,我小心地推开门,一盏黄色的提灯挂在墙上,春叶坐在地上,大腿上放着画板,笔尖不停地在纸上游走,丝毫没注意到我闯入了这里。
我趁着春叶画画的时间,将气息平复,只是头发已经湿得没法处理了,我安静地看着春叶,即使无法辨别她的表情,但那一定是我未曾见过的认真。
「***」
突然的,外面传来了叫喊声,旅馆的人应该已经找到了附近,再这么下去春叶无疑会被发现。即使我的目的也是找回春叶,但再弄明白她突然离开的原因前,我不可能看着春叶被带走。
所以,别怪我骗你啊。
我整理了衣服,从门口离开,而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在不远处。
「春花是吗?找到春叶了吗?」
我上前去,装作着急地询问她。
「安昙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这不要紧吧,你找到春叶了吗?我从那边过来都没看到,你呢?」
「您在那边也没找到吗?我们也还没找到,这件房您找过了吗?」
「找了,也没看到人,累死我了。」
「安昙先生,你是客人,这么麻烦你实在有些……」
「别管这些了,我休息一会马上再去看看,你们找到了的话和我联络一下。」
我打断春花的话,将自己的手机号输入到她手机里。
「好,如果安昙先生找到春叶了也一定要联系我啊。」
春花收起手机,从来的方向返回,我抹了把汗,看着她越走越远才放下心。
我重新返回小屋里,春叶依旧画着,她有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呼喊呢?还是即使听到了也不打算理会?
等到春叶的双手停下,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你这家伙,真是喜欢偷懒啊。」
「啊!」
春叶看到门口的我,吓得连笔都掉在了地上。
「安昙?为什么安昙会出现在这?」
「哪有为什么?要是我不来你就要被春花她们带走了。」
「春花姐也来了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春叶就应激似地站了起来。看她这反应,多半不是和春花吵架了。
「画完了吗?」
「嗯。」
「那就回去吧,在我房间里吃东西也好,画画也好都随便你。」
「安昙,你人还真好。」
「我早就想说了,再怎么样我也是前辈啊,说话要放尊重一点。」
「安昙是前辈吗?完全想象不出来。」
春叶和平时一样顶撞我,我也只能发出一声‘唉’的叹息。
「我是不是闯了很大的麻烦?」
「你不是擅长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这次也可以啊。」
「那我就要说是安昙带坏我了。」
「说吧说吧,反正也不能拿我怎样。」
等到春叶把画纸收拾好,我吹灭灯芯,带春叶回去。
「安昙,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跑吗?」
「这个嘛……大概能猜到一点吧。」
我和春叶走在格外安静的路上,细丝般的哭声也被放得很大。
「给你。」
春叶把刚才费尽心思完成的画重重地拍到我怀里。胸口有些吃疼,这家伙,真没个分寸。
我小心地把画纸展开,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上,画面的精致程度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很高,不像是一会儿功夫就能完成的。
「画给你母亲的?」
「嗯。」
「怎么没给出去?比你之前画得好多了。」
「她今天没来……明明一年才回来一次,还不守约。」
「这样啊,还真是没办法了。」
「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不等春叶回答,我就把画卷起夹进腰带里。
「反正也没人要,你拿走就拿走呗。」
「那还要参加火路祭吗?反正画也送我了,就算和我一起参加也没关系吧,再怎么说我也算是成年人。」
‘明年肯定会回来的。’、‘她肯定也很想你’、我没法不负责任地对春叶说出这种安慰的话,归根结底这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处理的事,但我希望至少在她期待已久的节日里,她能别这么孤单。
「你走得上去吗?」
春叶以蔑视的眼神注视着我,但总之没有拒绝。
「你真的很没礼貌。」
「都是和你学的。」
「等会记得给春花道歉啊,人家找你找了不知道多久。」
「你和我一起行吗?」
一说到春花,春叶的劲就焉了。
我拿出手机,向春花发送了已经找到了消息。很快,我的手机就接到了电话。
「唔~能不接吗?」
春叶捂着耳朵苦苦哀求的样子让我感到舒畅。那就好吧,于是,我当着春叶的面把电话挂断。
「等会就一起去上门请罪吧。」
「讲义气。」
「那是。」
然而等到回到山脚时,等待我们的却并不是怒容满面的春花,浦和蹲在路边,手里举着根火把,火光照亮我们之间的夜色,她直直盯着我,莞尔一笑,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安昙,我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春花劝回去的。」
「还是第一次见那个样子的春花,绝对比我扮的鬼要吓人啊。」
浦和夸张地摆着动作,春花在她的形容里变得比哥斯拉更吓人,我感到身边的春叶身子明显得抖了一下。
「谢谢你,浦和。」
「没关系啦,现在是要准备回去吗?」
「没没没,我们还要上山。」
「上山?你们要去参拜?」
春叶摆着双手,一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浦和听到她的回答,转而对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知道浦和在担心什么,我耸了耸肩,点头肯定。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那我也要一起去,春叶,这个给你了。」
「记住不要乱甩啊,要是起火了就真的完蛋了。」
「知道了,略。」
春叶举着火把,沿着山路小跑着前进,很快,我和浦和就看不清她的身影,但那团红色的火一直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因此我也没有太担心。
「她没事就太好了。」
等到春叶走远的时候,浦和才露出关怀的表情。
「这种话刚刚说不会更好吗?还是说在本人面前讲不出口?」
「安昙,我先前就觉得你有点坏心眼了。」
「我也发现浦和特别爱使唤别人啊。」
我和浦和对上眼神,下一秒就一齐笑了出来。
即使已经跑了很久,但这样和浦和说笑着前进,我却并不觉得累。
「对了,你在这等我一会。」
走到旅馆前时,浦和像是想到什么,在里面待了好一会才出来。
「将将将将。」
浦和突然在我眼前窜出,奇异的脸庞将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张火男面具。
「想着这里会举办庙会的话可能也会有面具就去问了,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原来她还在想这件事。
「把头低下点,我给你戴。」
浦和把面具覆盖在我脸上,我微微屈膝,让浦和帮我调节绳带的长度。
「你试试会不会太紧?」
我把面具斜放在脑袋一侧,可能是刚刚跑动过的原因,浦和有些紊乱的气息吹到我的额头,有些发痒。
「难得的庙会,别因为不开心的事情变得给搞砸了。」
「而且我们也得赶紧走了,我可不希望上去的时候他们都收摊了。」
在浦和的催促下,我们比预想得更快的到了山顶,还没实际地走进去,摊位上的烟火气息就老远地飘了过来。
我们边走边寻找春叶,她站在一个炒面摊子前,眼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安昙,你好像也没吃晚饭,不饿吗?」
浦和这样一说,我的胃就像是打开了饥饿感的开关,开始发出空虚的响声。
「我有听到哦。」浦和窃笑似的语气从面具后传来。
「老板,麻烦再给我一份炒面。」,我选择相信春叶的味蕾。
「啊,你们真慢,欸,你们怎么都带着面具?」
春叶疑惑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浦和适时地出声:
「这个是刚才买的,你也想要?」
「哦。」春叶似乎也只是随意问问,她的注意力依旧在即将出炉的炒面上。
「等会要和我们一起逛吗?」
「%……*()」
在春叶大口吃着炒面,不知道说着什么,自己也注意到这点后,就改成了摇头。
「她的精力还真旺盛,安昙也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怎么看上去已经累坏了。」
「关于这点我没办法反驳呢。不过浦和不用买点吗?」
我不认为旅馆的人在寻找春叶时还有时间专门为她准备晚饭。
「这个嘛……反正现在不饿,你买自己那份就行。」
拿上装着炒面的盒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还空着的椅子。
然后,问题就发生了,我只能把面具拉开一半,原本开孔的位置上移,眼前就变成了一片漆黑。我尝试的吃上几口,但眼睛一直往下看真的很累啊……
「哈哈,安昙,这样好奇怪。」浦和也一点不顾及我的情面。
「算了吧,我来帮你。」
浦和的声音靠近,手里的筷子忽地一下被抽走,我知道浦和是好心,但这种全部交给别人的情况反而更使人没有安全感。
「张口,啊~」
我咽下一口唾沫,才慢慢分离嘴唇,混合着酱香的炒面以生硬的方式进入到我口中,浦和的动作很轻,因此我没感到什么不适
「想再吃的话就说奥。」
「听上去浦和倒是乐在其中啊。」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人来人往的。」
即使知道理由,我还是感到有些羞耻。好在炒面的分量并不多,只是几次就吃完了。
等到我把面具重新好好戴上,才发现浦和早就摘下了面具,不过她本来也没有避人耳目的需要。
「我刚刚听说,今晚会放烟花的。」
说起烟花,我马上就想起不久前和浦和一起在旅馆里点燃的线香,比起小小的花光,在空中腾跃绽放的烟花要更夺人眼球。
「安昙,你知道吗?烟花这东西,一放完,就只能留在人的记忆里了。」
「看到的人越多,能留下来的东西就越多。」
「所以啊,一定要把它最美丽的时候记在心里。」
随着浦和话音的落下,巨大的爆炸声响掩盖了其他一切。
接连发射的烟花直冲云上,响声一阵接着一阵,斑驳陆离的火光在空中绽开,天空霎时间变成维纳斯的花圃,四处走动的行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停驻、凝望着难得一见的光景。
可是浦和,你却流下了眼泪。
浦和轻仰着头,洁白的脸上流淌的泪水将我全部的目光夺去。
我的喉咙轻颤,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
直到最后的烟花结尾,我都没能吐出半个字,而浦和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戴上面具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之后我们又在不同的摊位里尝试了各种游戏,但或许是各怀心事的原因,连一个奖品都没能拿到,以至于和满载而归的春叶见面时,被她好好的数落了一番。
「安昙,这个给你。」
「浦和,这是你的。」
在下山的路上,春叶塞给了我和浦和各一个挂坠,银色的线圈上吊着一只小狗,而浦和的则是一只猫,多亏了她,我和浦和才终于从有些奇怪的氛围中脱离。
「安昙,今天这么累了,要早点睡啊。」
「浦和……晚安。」
我关上房门,躲进被子,祈求自己能够尽早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