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画
大泽市某幢高楼的下方,我手拿着画卷,等待着浦和。
从系川出发的第一站,是某旅行社的公司。
当然,若是度蜜月还需要导游也太没有情调了。
在和春花姐交流过后,我们知道了春叶的母亲所在的地方。
那幅点着油灯也要完成的画,此刻正在我的手中。
「安昙,我换好了。」
听到浦和的声音,我回头看去,一身正装的浦和踏着高跟鞋,磕磕绊绊地从洗手间出来,像是喝醉了一样。
「这个东西真难穿。真搞不懂他们的品味。」
我拉住浦和的手,稳住她的身子。
在前一天我们来到大泽时,浦和便提出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的建议,因此我们先是去西装店里买了两台还算合身的衣服,只是结果就和眼前看到的一样不怎么好。
「唔~,浦和穿起正装也很好看啊。」
我轻轻地吻上浦和的脸,毕竟是正装形态的浦和,我是不可能忍得住的。
「嗯,要准备上了。」
搭上电梯,因为我们已经预约了春叶的母亲,在招待处稍等了一会后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是安昙先生和浦和小姐吗?」
从门外进来的女性与春叶有着七分的相似,甚至可以说就是春叶长大后的样子,但比起春叶的懒散,从她的服装和打扮就看得出来是个精练的人。
浦和的目光在她自己与春叶母亲之间流转,随后便认输似的低下了头。
「我是安昙,这是我的妻子浦和,你好,片山女士。」
在和片山简单地寒暄过后,我们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正题。
「片山女士是有一位女儿吗?」
「欸?安昙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个?虽然我的确有个女儿就是了。」
片山明显地被吓了一跳。不过就我和浦和的这身行头,就算被误以为是什么黑社会也完全有可能。
「去年,我们夫妻在系川旅行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女孩,和您真的很像呢。」
「那天似乎是什么节日吧,那个孩子一直在哭,似乎不怎么高兴呢。」
「这样啊,那安昙先生今天来是为了她的事情吗?」
「是的,片山小姐似乎一直都很忙,不过偶尔回去看看孩子也没关系吧?还是说,您自己不愿意回去呢?」
我仔细观察着片山的表情,只见她先是笑了笑,随后便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不愿意回去吗?可能是有一些吧。毕竟我早都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了。」
「那孩子虽然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听话,但我知道,平时她不是那个样子,我想她肯定也给你们两位添了不少麻烦吧。」
「麻烦吗?可能吧,不过和她待在一起也很有趣。」
想到和春叶共处的那些日子,我也能理解片山说的这些。
「安昙先生今年应该才二十岁左右吧?」
「今年二十二了。」
「你觉得我现在多大了?」
我转头看向浦和,比较了一会后才觉得不对,片山的面貌看上去并不显老,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年轻的那种。
「我比安昙先生刚好大上十岁,今年三十二。」
三十二岁?那岂不是说……
再次将目光投向片山时,我的情绪乱作一团。
「安昙先生想得没错,那孩子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诞生的。」
「我是个急性子的人,一谈起恋爱便觉得遇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所以才相信那个男人说的话,只不过到了怀孕的时候,他早就不见踪影了。」
「安昙先生,一个人养活一个孩子可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哦,学会包纸尿布、喂她吃饭、哄她睡觉,还要一边找挣钱,如果不是有人接济的话,说不定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我也是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有了现在的工作。」
「我没办法面对那孩子,甚至可以说有些害怕,如果不是我这样不尽责的人,她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听到片山的故事,我与浦和都愣在了原地。远在两地的母女的过去,竟然会这么令人痛心。
「才没有这回事,春叶她就连一次、一次都没有抱怨过您,她现在也有好好去上学,她做的饭菜也好吃得不行、画画也很有天赋、穿起衣服来也像模像样的。而且我保证,春叶她绝对绝对绝对很想您。」
我像是被冲昏了脑袋,一股脑地朝片山说了一大堆话,我将手里的画卷打开,将片山一模一样的画像呈现在她眼前。
「您看,这是春叶凭借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您,我想在没见到您的日子里,她一定一直都在想着和您一起度过的日子。」
「在春叶的面前,您一定是个完美的母亲,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画上的片山小姐绝有这么开心的笑容。」
我喘着气,脸颊也因为充血变得通红。
片山小姐呢?在我的面前,片山仔细地凝视着画。
房间的氛围变得安静了下来,只有片山的手滑过画纸的声音。
「安昙先生,浦和小姐,谢谢你们在系川的时候愿意陪着她,虽然早就从立花—春花的口中听到过旅馆里有两位奇怪的客人,但现实中见上一面,才发现是很好的人呢。」
「片山小姐,你……」
在片山的脸上,细流般的泪水像是梅雨季节的屋檐,悄无声息地流着。
「真是抱歉,我太失态了。」
「安昙先生,这幅画可以给我吗?」
「抱歉,片山小姐,虽然本来不是送给我的,但既然已经是春叶送给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再交给其他人了,如果您实在想要,就请让春叶亲手交给你吧,」
我狠下心,从片山的手中取回了画卷。
「说的也是啊,毕竟我是个失约的人呢。」
「今年,就算片山小姐再忙,也请一定不要忘记有人在等您回家。」
——
「真希望春叶和片山小姐能好好交流一下啊。」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和安昙一样,而且片山小姐平时肯定也没多少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这样一来,安昙就能放下心了吧,要是之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别人的话可不行啊。」
「这样的说法就好像浦和一点也不担心似的。一点也不诚实哦。」
「好啦好啦,现在开始就完全是我和安昙的时间了。」
「嗯,首先去书店还是游乐园?话虽如此,还真不像是会出现在一起的选项啊。」
「安昙怎么想?」
「要是去书店的话肯定又会一看就停不下来吧?去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啊~安昙该不是想在摩天轮上面接吻吧?」
「浦和……这种事情就算猜到了也不要说出来啊。」
「嘿嘿,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二 花
我推开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铁门,冬天的低温抑制了气味的传播,但脏乱的程度依旧一点没变。
「是来租房的吗?」
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还是连人都不看一眼的态度。
「这就是安昙以前住的地方啊。」
浦和在我身边,仔细地看着周围的情况。
「好久不见了啊。」
我走到老头面前,扯下他手中的杂志。
「喂喂喂,干嘛呢。欸?怎么是你小子?」
他打量着如今的我,眼球都快要跳出来了,这样吃惊的老头还是第一次见。
「老头,问你个事,这支花,你知道是谁放在这的吗?」
原本只是浦和提出要到这来看看,但在开门后的那一瞬间,我最先看到的,在柜台上,透明色的花瓶里,一枝雪白的洋牡丹正傲人的开放着。
「小子现在穿得这么好,说话都有底气了啊。」
「虽然我们这里是不泄露住客消息的,但是看在你也在这住过好几年的份上,就破例一次吧。」
老头歪着脑袋,眼球轱辘赚了一圈,最后才答应了下来。
「这条街出去有一个花店你知道吧?就是那儿的店员,是个女的,你要见她的话估计得等到晚上咯。」
「也不知道在这里摆花有什么意思,就是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才会一直住在这里。」
没意义吗?我不打算和老头探讨这些,知道了想要的消息,我便拉着浦和离开了这里。
「环境还真差呢,安昙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的房间不会也是这样吧?」
虽然浦和只是打趣,但被说中了一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住在这里的人大都是只能勉强维持着生活的人,所以就算环境再差也没人在意了。」
「所以安昙才会这么在意那支花吗?」
「毕竟不要说花了,一群连照顾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的人,怎么会放这样一枝花呢?当时看到它开花的时候,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早在看到我手机相簿里的照片时,我就与浦和说过了花的故事,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现在要去花店吗?」
「浦和猜猜呢?」
「按照安昙的性格,肯定不会去拆穿这件事吧。」
「这倒是呢,不过花店还是要去一趟的。不过浦和在外面等我就行了。」
「和别的女人说悄悄话?」
我感到腰腹被浦和的手指狠狠地掐了一把,我只能苦笑着解释。
「是有些事情要和她说了,不过肯定不是浦和想的那种。」
「好吧,毕竟是安昙,不可能对我以外的人有感觉的。」
当我一人走进花店,热情四溢的问候声便响起来了。
「欢迎光临。」
同样的声调,但与过去的装扮不同,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服装。
在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想我们同样都察觉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这位客人,您的变化真大呢,一定是有好事发生了。」
「好事吗?也许吧,从那朵洋牡丹开始,我的确遇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不说我了,你现在是晋升店长了吗?」
「哈哈,说是店长,但店里目前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呢。」
她有摸了摸后脑勺,似乎对光杆司令的现状有些不好意思。
「那您今天来还是要买洋牡丹吗?」
「不用了,我已经不需要洋牡丹了,我的妻子如今正在外面等我,麻烦给我一捧玫瑰吧。」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请稍等,绝对会让您的妻子喜欢的。」
她包装的手艺比起一年前要更加熟练,没等多久,一捧玫瑰便呈现在手中。
「先生,祝您和妻子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在她的注视下,我将花藏在身后,朝着浦和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那支白色的牡丹会一直盛放到什么时候,我仅仅是目睹花开花落的过客,或许会有人不断延续它的身姿,但于我而言,更为珍贵的东西就在眼前。
「浦和。」我呼唤着她的名字
「欸~!!安昙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唔~,小心一点啊。」
「我很高兴哦,所以不会轻易放过安昙的。」
「唔~,再这样我会~没力气的。」
「安昙还没习惯吗?」
「是浦和每一次都更过分了吧。」
「谁让我对安昙越来越喜欢了。」
「这一点的话我也是啦。」
三 列车
从系川出发已经接近一年,春叶的生日将近,我与浦和决定在春叶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一个惊喜。
「安昙,车要到了哦。」
浦和的声音叫醒了走神的我,眼前是疾驰而过的白色列车,我们正在等待经过系川的车次。值得一提的是,哪怕去了这么多的地方,我们的身上还是只有出发时背着两个小包,‘回忆就是最好的证明’,浦和的指示得到了我们一致的认同。
「不知道片山小姐会不会回来啊。」
浦和皱着眉头问,我也和她一样,期待看到母女相见的场景。虽然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春叶通电话,但还从没在春叶口中听到她提起母亲要回来的事情。
「你说要是我们把这个给她看会怎么样?」
「就这么想欺负春叶啊?」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总不能浪费这次机会吧,谁让她还是学生呢。」
浦和拿着的,是从川岛老师手里拿来的相簿,如今相簿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就连我在学院里拍的那些照片也一起装了进去。而春叶,为了弥补过去的懒散,每天都要学上十来个小时,就连打电话时都能听出她对玩耍的渴望。
列车到站后,我与浦和按照车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我们的对面,坐着两名穿着不知道何处的高中校服的女生。
我与浦和昨晚折腾得很晚才睡,因此,一上车我就打起了瞌睡。
「安昙,她们俩是不是在盯着你看?」
盯着我看?浦和的话让我觉得疑惑,但那不时就投过来的视线实在不能说是偶然。
「那个,你好。」
还没等我们发问,那边的女生就主动挑起了话题。
我与浦和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才回应她们。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看你们一直盯着我家安昙。」
就算说安昙他们也听不懂啦?当我想要解释时,那两名女生却被变得更加激动。
「真的是安昙欸!」
我有变成这么出名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女高中生们拿出她们的手机给浦和,内容是从像是社交媒体的账号上翻出一段视频。
「‘列车人生’,十二位受访者的故事。」
随着浦和念出视频的标题,我马上想到了独自离开系川时在列车上遇到的女生。
「欸,真的有安昙欸。」
浦和将视频划到最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便通过扬声器传来。
「我要讲的,是关于我喜欢的人。」
「能够喜欢上一个人,对我来说是从没想象过的事。在不久前,我还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连自己也不知道每天的生活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遇到她的时候,我马上就知道了,我们虽然情况不同,但却有着同样的想法——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死去。而她也一定发现了这点。」
「我想大概只有面对着彼此时,我们才会放下心里的那层防线。‘那家伙和我一样,所以无论怎么相处都没关系’。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们的心慢慢地裸露在彼此面前。」
「能够如此坦然地分享自己,那么爱上在这世上唯一理解自己的人就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当意识到‘已经无法离开她’时,才是最糟糕的。不想给自己和对方带来困扰的心情,想要无时无刻在一起的心情,老实说,我被这两种情绪弄得十分痛苦。」
「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心意相通,以至于她很容易地就感受到了我的纠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死去’,她就像过去一样,选择了这种方式。」
「我做不到像她那样坚强,一个人就能做出选择,所以在知道她做出了选择后,我又变回以前的那副模样。如果没能发现她关上门时留下的缝隙,没能体会到她渴望着与我在一起的心情,我一定为后悔一生。」
「从知道她与我一样怀抱着‘已经无法离开他’想法的那一刻起,原先的一切就都已经被改变了。我们已经占据了彼此的心脏,而在现在,就连心中也已经全是彼此了。」
「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所以,我们会在一起。」
「会给对方添一辈子麻烦地死去。」
镜头前流着眼泪讲着这些肉麻话的人毫无疑问的就是我。
「呐呐,安昙。」
浦和坏笑着,摇晃着手机,下一刻,花瓣般的双唇便袭了上来。
还有人看着啊,我发不出声,只能乖乖配合浦和。
直到我满脸红彤,吸不上气来,浦和才肯停下。
或许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对面的女生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
「抱歉啊安昙,可是听完安昙的话,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没关系啦,我也很开心,但之后还是要注意场合啊。」
在公共场所做这样的事,还真是添了不少麻烦。
「所以,你们真的就是安昙与他的女朋友吗?」
「不是女朋友哦,是妻子啦。」
「啊啊啊。」
她们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那我们可以给你们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啊。」
面对着少女们的相机,浦和又一次夺走了我。
算了,以后的以后,就请让我们一直这样活着吧。列车前往的方向,不会是我们的归途。
四 开端
被邀请到旅馆的月城相当的郁闷,明明是自己花钱给她们俩开的房间,结果自己还要被当成客人。
「生日快乐,春叶。」
从没见过的女人给名叫春叶的小孩送上蛋糕,安昙与浦和站在春叶的两侧,为她庆祝。旅馆的其他人也相继送上祝福,这让月城有些无奈。
他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当作这里的一员,毕竟在妹妹死后,自己就一直都是一个人活着。
「月城医生,躲在这里可不像大人的作风啊。」
月城回头,刚刚还在春叶身边的安昙正端着一小盘蛋糕走到自己的身边。
「有必要让我过来吗?」,月城不解。
「当然,毕竟月城医生才是让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安昙的话听上去奇怪,但月城知道他并没有恶意。
「对了,川岛老师那边记得联系啊,不要再整天盯着浦和了。」
留下这句话,安昙又走回了那片欢声笑语中。
月城愣在原地,虽然浦和是妹妹的女儿,但他可一天都没有把浦和当作妹妹的替代品,那是妹妹的遗物,所以要保护她,因为这种想法,他才会守在浦和身边。
至于川岛,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同她见过面了?
月城拿起叉子吃下一口蛋糕,浓郁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腔中,甜食果然还是应该少吃,月城这么想着。
安昙牵着浦和的手,那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其他人插足的地步了。
「罪魁祸首吗?」,听到安昙的话,月城难以阻止地想起了往事。
收到浦和出事的消息时,他刚刚忙完一场手术,还没摘下手套便开着救护车前往事故地点。
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车辆还在燃着大火,他在空气中闻到某种特殊的气味,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浦和倒在车辆的不远处,一个看上去与浦和岁数相差不大的少年正趴在浦和的身上,口中还念念有词。
「救救她。」
月城听到了少年的请求。
凭借他自身的医学水平,手术顺利地完成了,但少年失去了记忆,浦和也陷入了昏迷。手术的消息不能泄露,自己的身边说不定就会有浦和父亲的人,而为了排除这些危险,月城花了整整五年。他没能在少年最难的时候帮上他,或者说他因为自己的私心,并不想让少年知道这件事。
浦和醒来后的一个月就发现了不对,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将事情坦白,但却将少年的话替换成了自己的一意孤行。一方面,在医学领域里,少年说的话无法成为月城移植心脏的证明,而另一方面,月城不知道少年是否能接受以这样的代价救下浦和。如果他表现出后悔呢?月城不想让浦和面对这样一个人。
「只是现在看来,就算告诉你,你也肯定不会后悔吧。」
看着房间里密不可分的两人,月城的嘴边挂上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