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工作

作者:远野禾火 更新时间:2026/8/7 18:54:27 字数:4869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法斯兰塔而言,大约是记满了三本笔记、在莱茵的剑下摔了不计其数的跟头,然后终于能在他的突刺中侧身躲过并反手将练习木剑抵在他的喉前。

她不是技巧不行,她的力量和莱茵相差太多,莱茵的防守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技巧,只需要用剑轻轻弹开就行。

他告诉法斯兰塔,要试着运用魔法结合在剑术里,但是边念咒施法边挥剑是相当难受的,不过在她学会结点释放后就好了很多。

“不赖。”莱茵丢掉自己那根被烧断的木剑,拍了拍溅到手上的木炭,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认真,“现在你出去说是我徒弟,勉强不算丢我的人了。”

法斯兰塔喘着气,低头看着手中施加了火焰附魔的剑——既然会被挡住那就有高温烧开。

三个月前她连弓都拉不稳,施法也是一个速成的半吊子,如今却能让莱茵认真起来——虽然他说“认真”的时候可能只用了三成力,但法斯兰塔能感觉到,莱茵确实在教她。

教她怎么不依靠他人活着的能力。

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明天霜刃侯会派人来接你。”莱茵走到窗边,望着北面霜林城的方向,语气随意的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的小徒弟叫丝汀瑞娅·艾恩,比你大一岁。我听说是个挺难伺候的主,你可别被人欺负了。”

“我不会的。”法斯兰塔说。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她应该不会像您一样欺…使我心累。”

这一句话直接给莱茵打出一发暴击,“法斯兰塔你是想说欺负的对吧,我有那么坏吗?”

法斯兰塔偏过头去不再言语,而以法斯兰塔的性格,就连她都不说话了,可想而知这三个月莱茵是怎么练她的。

莱茵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因为练习而散落下来的金红发丝别到耳后,“算了,至少你比以前活泼多了,现在的你,多可爱啊。”

说着,莱茵便上手开始揉头发。

法斯兰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您,莱茵先生。”

“谢什么,别忘了每个月按时回来抽血就行。”

“不会忘的。”

—————

第二天清晨,霜刃侯的马车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这处偏远恶寒之地终于迎来了春天。

法斯兰塔已经收拾妥当。她穿着莱茵给她准备的一套深灰色长裙,一双棕色的靴子露在裙下,外面罩一件剪裁利落的短外套,金红色的长发编成单辫垂在胸前。

莱茵说她穿修女服太久,气质太素净了,得穿点有颜色的——虽然这套衣服也谈不上鲜艳,但很合适。

马车比上次莱茵那辆雪橇舒服多了,车厢里有暖炉、绒毯、甚至一个放着小点心的小桌。法斯兰塔坐得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像一个即将赴考的考生。

她确实紧张。

教人这件事,她从未做过。

在修道院里她只会听从指令、完成工作、默默做好所有能做的事。

她可以把一座庭院扫得落叶不剩,可以把一叠经书抄得工工整整,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教导别人。

更何况,对方还是侯爵的女儿。

法斯兰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盘莱茵教她的那些要点——炼金术的配比逻辑、术痕的激活顺序、咒言的节奏控制。

她知道自己学得不错,但自己在学习上的天赋不代表一样有教人的天赋。

马车穿过霜林城略显冷清的街道,停在一座灰石砌成的府邸前。府邸不大,与"侯爵"这个头衔相比甚至显得有些朴素。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客客气气地把她领进府内。

法斯兰塔原以为会先在会客厅见到霜刃侯本人,没想到管家直接把她领到了府邸后侧的一间暖房里。

暖房不大,四面落地玻璃窗外是尚未解冻的庭院,室内却温暖如春,摆满了各种绿植和鲜花。而在这片绿意之中,一个少女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

“你就是我的家教老师?”

—————

丝汀瑞娅·艾恩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马车颠得像是在筛豆子,每过一个坑洼她整个人都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次,头和屁股不知道撞了多少次。她气得想把坐垫扔出去,但外面实在太冷了,坐垫好歹还能裹在腿上挡挡风。

“还有多远?”她掀开窗帘一角,冷风立刻灌进来,把她精心编好的灰色卷发吹得糊了一脸,她飞快地把帘子摔下来。

车夫的声音隔着厚实的车壁闷闷地传进来:“回小姐,大概还要两天的路程。”

两天,怎么还要有两天?

丝汀瑞娅向后一倒,瘫在座位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车厢顶棚。

她开始在心里数自己离开家的天数:从艾恩家族的南方领地出发,穿过三个行省,越往北走天气越糟。

起初只是风凉了些,后来开始飘雨,再后来雨变成了雪,等过了山脉之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灰白两色。

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花园里四季都有花开,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清晨草叶上结一层薄霜。

她父亲——霜刃侯——因为要戍守边境所以常年待在北方,每年只回南方两三次。丝汀瑞娅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踏上这片鬼地方。

可是三个月前父亲来信说,给她找了一位老师。

“你年龄不小了,该学些真本事。我这边有位合适的先生愿意教你,正好你也来这里锻炼一下。”

就这一句话,她就得离开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铺、每天围着她转的仆人与厨娘。

想到这里丝汀瑞娅就更气了。

“老师老师老师,”她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自言自语,“能被我父亲看上的人,肯定是个又老又丑又凶的老头子吧。说不定还留着那种打结的胡子,穿得灰扑扑的,一开口就是‘小姐请坐端正’,‘小姐你的字太丑了’,‘小姐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她学着那种刻板的老学究语气,自己把自己恶心到了。

“肯定不会太年轻。”她继续推断,“我父亲那么挑剔,能让他专门写信来接的人,少说也得五六十岁了。说不定是个退了休的老法师,因为欠了我父亲的人情才答应来教我。然后整天板着一张脸,课堂上不许说话不许笑不许打瞌睡,讲的东西又枯燥又难懂……”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形象真实得可怕,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长着鹰钩鼻、眼睛细长、嘴角永远向下撇的脸。

“而且一定住在这鬼地方的某个破房子里,书架上全是积灰的古书,茶杯上全是茶渍……”

某种意义上,这一点算是猜对了。

她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裘皮斗篷。

马车又碾过一块石头,她整个人向上弹起,头顶再次撞上车壁。

“啊啊啊!”她气得捶了一下坐垫,“我讨厌北方!我讨厌雪!我讨厌会把我颠成肉饼的路!”

她安静了半分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讨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老师!”

她重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茫茫无际的雪原,想着那座据说叫霜林的破落小城,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学究,想着未来不知道要在这里熬多久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车窗上自己隐约的倒影说:

“丝汀瑞娅·艾恩,你是最棒的。不管那个老头子有多讨厌,你都能让他不好过的。你可是连侯爵大人都奈何不了的艾恩家大小姐啊。”

车窗里的倒影冲她眨了眨眼。

她也冲着车窗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然后马车又颠了一下,她的下巴磕在了窗框上。

“——我讨厌北方!!!!”

—————

声音很好听,但语调带着明显的不以为意,像是早已准备好要给这个"老师"一个下马威。

法斯兰塔停在原地,微微欠身:“我是法斯兰塔,您的家教老师,请多指教。”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少女终于抬起了头。

然后她愣住了。

法斯兰塔站在暖房的门口,身后是走廊里透进来的灰色天光,金红色的发辫垂在胸前,深灰色的衣裙衬得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翠绿的眼眸安静地望过来,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是一片澄澈的、等待的注视。

丝汀瑞娅·艾恩张了张嘴,手里的书滑落在膝上。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刁难的说辞,关于“你凭什么教我”“脑子里全都过时的理论““我父亲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她甚至还在袖子里藏了一小瓶会让人打喷嚏的粉末,打算趁对方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撒过去。

但此时此刻,她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你……”

法斯兰塔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您好,艾恩小姐?”

丝汀瑞娅猛地回过神,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书捡起来挡住半张脸,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许多:"那边,椅子。"

法斯兰塔依言坐到她侧面的椅子上,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本笔记和一本基础的炼金术入门教材,动作从容而安静。

她打开第一页,认真地抬头看向丝汀瑞娅:“艾恩小姐,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您的基础——您之前接触过炼金术或施法吗?”

丝汀瑞娅看着她,看着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丝汀。”她说。

法斯兰塔歪了歪头,没明白。

“叫我丝汀就行了,别叫艾恩小姐。”丝汀瑞娅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捡回来一些,但声音明显软了,“我父亲让我好好跟你学,可不要让我太过失望了啊。”

“我会尽力的。”法斯兰塔认真地说,“如果您有不懂的地方,请随时向我询问。”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法斯兰塔都在给丝汀瑞娅做基础评估。丝汀瑞娅的天赋确实不错,她对垓垭的感知比大多数初学者要敏锐,施法时的稳定性也在正常水平之上。

法斯兰塔让她试着画一个简单的热术痕,丝汀瑞娅虽然画得有些歪歪扭扭,但注入垓垭后成功让指尖的温度升高了几度。

“很好。”法斯兰塔在笔记上记了几笔,嘴角没有什么变化,“您学得很快。”

丝汀瑞娅盯着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脏跳得有些快。

“这对我来说轻轻松松。”她说。

法斯兰塔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笔记,认真的点了点头:“你很有天赋,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虽然法斯兰塔只教过她一个,但这样的话语还是让丝汀瑞娅面颊发烫。

午后,霜刃侯派人送来了午餐,两位少女就坐在暖房里吃。

丝汀瑞娅比上午放松了许多,虽然说话还是带着点娇纵的语气,但没有敌意,更多的是好奇。

“你之前在哪里长大的?”丝汀瑞娅咬着叉子,装作不经意地问。

“修道院。”

“为什么离开?不是说当修女不能离开吗?”

法斯兰塔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有些原因……我不能再留在那里了。”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丝汀瑞娅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盘子里的一块蛋糕推了过去,“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法斯兰塔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丝汀瑞娅故作随意的表情,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你都谢了一整天了,"丝汀瑞娅别过脸去,"能不能换个说法。”

法斯兰塔想了想,说:“……好的。”

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小会儿,法斯兰塔忽然开口:"以前,在我生命中有一个姐姐一样的存在……她也总喜欢把好吃的推给我。"

丝汀瑞娅转过头,看见法斯兰塔的视线落在窗外的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叫什么?”

“伊索。”

“你想她吗?”

法斯兰塔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丝汀瑞娅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

她想说“我可以陪你去见她”,想说“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她只是伸手碰了碰法斯兰塔搁在桌边的手背。

“你可以想她的。”丝汀瑞娅说,声音难得没有娇纵,“我也会想我母亲,虽然她去世很久了,我不会忘记她的。你呢?”

法斯兰塔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轻轻说了声:“我没见过我的父母……”

丝汀瑞娅顿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话题,不过在此之后,丝汀瑞娅看着法斯兰塔眼中多了一分怜爱。

—————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霜刃侯来到暖房门口,看见女儿正趴在桌上看法斯兰塔的笔记,法斯兰塔站在旁边对着小黑板讲解着什么。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由于侯爵府和莱茵住的地方不算近,法斯兰塔是借住在这里的。

正在写第二天教案的法斯兰塔听到敲门声,停下手中的笔前去开门,穿着睡衣的丝汀瑞娅正期待且好奇的打量着她房间的布局。

“法斯兰塔你还没睡吗?”

“还没有,我正在写明天要用的教案。”

“真是无聊,我们来玩吧。”

“玩?”法斯兰塔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穿着单薄的睡裙,不适合在外面走动。

“哎呀,让你来你就来嘛。”

在半推半就中,法斯兰塔被带到丝汀瑞娅的房间里,放假了的装饰非常的温馨,壁炉中的火正温暖整个房间。

丝汀瑞娅带着法斯兰塔坐到地毯上,法斯兰塔安静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直到丝汀瑞娅把她的书拿出来后,法斯兰塔明白是叫她一起来看书。

她看了一眼,是她没看过的书,不过丝汀瑞娅看的津津有味的,她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和她一起看。

“好看吗?”

“好看。不过丝汀,你该睡觉了,否则会耽误明天的学习的。”

“哎呀就不能纵容一下嘛。”

“仅此一次。”

丝汀瑞娅高兴的抱住了法斯兰塔,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接着看书了。

法斯兰塔有些滞愣的摸了被亲的半张脸,对她来说,这是相当新奇的感觉。

当然,她很快会熟悉丝汀瑞娅的性格,以及永远仅此一次的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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