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人祸的余波在街巷里沉了一周多,终究还是被日复一日中被冲淡了。
至少表面如此。
法斯兰塔今天起得比往常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铅灰的,她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何,最近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但就是有些失眠。
房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今天按理来说给丝汀瑞娅放假了,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丝汀瑞娅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灰色卷发扎成了一束利落的低马尾。
“早。”
“早。”法斯兰塔侧身让开门口。
法斯兰塔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很好看。”
丝汀瑞娅耳根红了一下,但她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应对这种直白的夸奖了。
“你昨晚又写教案写到很晚吧,眼下那块都青了。”
“单纯有些失眠,今天你休息,所以我没有备教案。而且也不是天天要编。”
法斯兰塔强忍哈欠,可能是春乏吧,温度升高导致的。
丝汀瑞娅给法斯兰塔带了早餐,是刚出炉的松子蛋糕,早上吃这个不会更困吗?
不过她也是好意,自己又怎能拒绝。
法斯兰塔勉强吃完半块后抬起头,“所以丝汀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我看你最近一副不太好的样子,有些担心——”
“我没事。”
“可是你早餐都吃不完。”
法斯兰塔咽了咽唾沫,默默的看了那块蛋糕,有些欲哭无泪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
丝汀瑞娅盯着她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真的没事?”
“真的。”
假的,法斯兰塔有点撑了。
丝汀瑞娅安静的看着法斯兰塔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觉得可爱极了。
等法斯兰塔在丝汀瑞娅的注视下吃完那个纸杯松子酒,她感觉中午不用吃了。
“走吧,趁赫斯还没回来,陪去后头晒晒太阳。今天难得没风。”丝汀瑞娅笑盈盈的握住法斯兰塔的手说道。
“小姐你在找我吗?”
丝汀瑞娅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这赫斯怎么在哪里都能出现呢?
庭院里的雪早已经化完,露出底下灰绿的草皮。
赫斯搬了两把藤椅放在背风的墙角,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两条绒毯让她们盖着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怎么说话,看着赫斯在练剑。
法斯兰塔偶尔抬头看天,真的是晴天吗?
在等待了一会后,阳光真的从薄云后透下来,称不上暖,但至少驱散了部分寒意。
法斯兰塔闭着眼,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听着赫斯挥动剑的声音,呼吸慢慢变深。
她确实没什么大事。
只是因为那件事让她再一次被无力感充斥,如果那五百七十二人中有她认识有她在意的人……
她想要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不让别人离开自己……
丝汀瑞娅在旁边看着法斯兰塔的睡颜,轻轻的拨开她脸侧的发丝,嘴角微微上扬。
—————
法斯兰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一直晒着,浑身上下懒洋洋的。
“我睡了多久?”
“不久,大概五个小时而已。”
这还不久吗?法斯兰塔起来的时候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对了法斯,你怎么看待这里的魔王传说呢?”丝汀瑞娅想找个话题,于是随口洽道。
“魔王?传说?”
她来这里快半年了,没听说过。
但关于魔王她还真知道一点,以前看经书时经常出现的存在。
现在想来,好像确实在极北的地方,那这里有所谓的魔王传说也很正常了。
她还没回答,旁边的赫斯先有了反应。
原本练完剑懒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魔王?就是带来灾厄的那个存在么。”
什么意思?法斯兰塔有些疑惑了
赫斯耸耸肩,“魔兽之主,邪魔之王,当年那只海怪就是传说中魔王的眷属。”
说到那只海怪,赫斯就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呃,我看在书里所描写的,魔王大概只是北境的居民用来吓小孩的吧。”丝汀瑞娅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虽然也确实冠上魔兽之主和邪魔之王的称号,但应该是不存在的吧。”丝汀瑞娅又一次强调,因为她注意到法斯兰塔明显有些在意。
“好像和我认识的魔王不是同一个。”法斯兰塔思考再三,最终给出自己的答复。
“我过去在经书里经常看到过其描述,魔王是魔族之王或者称为魔法的王者,是象征生命的母神垓亚提里斯并列的背面存在,代表着死亡与轮回。”
“不过全都是正面描述,魔王只是一个称号,具体名字不像母神一样被记录。”
“哦?真的假的,我看看?”赫斯知道法斯兰塔有一本经书的,于是提出了这个请求。
她倒要看看法斯兰塔口中描述的魔王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和母神并列,赫斯不怎么信教但信神,她怎么没听说过这个魔王呢?
在回房间拿书给赫斯的时候,法斯兰塔觉得北境传闻中的魔王大概率是和那头被称为“北极与冰之王”的熊一样,可能就是非常强的动物或魔兽吧。
将经书给赫斯看的时候,法斯兰塔整理了一下措辞给她们讲解:
“魔王是魔族之王,祂同时也是魔法本身的开端。圣典里记载,母神垓亚提里斯在创造世界之后,将世界的一半交给魔王。我们所在的这一半世界为生之世界,另一半就是魔王所掌握的死之世界。”
她说得很慢,因为脑子里也在一边回忆一边组合那些信息。
虽然从来背不出完整的经文,但那些翻来覆去读过的篇章中的片段还是能留有印象。
丝汀瑞娅却沉默许久,她看向赫斯,赫斯也摇摇头。
“可是这本经书里没有任何有关魔王的描写,甚至没有所谓世界分割的说法。”丝汀瑞娅犹豫了一下道。
法斯兰塔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看着丝汀瑞娅的神情——那不像是假的。
她也凑过去快速翻了一下。
“大概是我记错了。”
真的是记错了吗?法斯兰塔很清楚的记得修道院中的是有关其描写的。
法斯兰塔翻得很仔细。
她的指尖一行一行划过纸面,阅过各个篇章,从开篇翻到尾页——没有。
关于魔王和母神之间关系的段落,一个字也没有。
如果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描写,那法斯兰塔能确信是自己记错了,可一句没有,那大概就不是自己记忆的问题了。
丝汀瑞娅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翻,声音放轻了:“找不到?”
法斯兰塔把书合上,指尖压在封面的纹路上。
“在我印象里……那些内容很多的。”她说,“我不清楚是这一版是删去了还是怎么。”
“会不会就是这本编得不全?”赫斯试探性地问,“你以前看的是别的版本?”
这话说出来,丝汀瑞娅都摇了摇头,假如法斯兰塔口中描述的魔王真的存在于这类经书里,那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法斯兰塔想了很久,她不能确定,丝汀瑞娅意识到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记忆真的出问题了吗?
丝汀瑞娅伸手覆上她握着书脊的手,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
“别想了,”她说,语气比平时柔了几分。
“不同的书有不同说法很正常。下次如果你回那个修道院,把旧典翻出来对一对不就知道了?”
法斯兰塔抬起头看她。丝汀瑞娅的表情没什么夸张的东西,只是一双蓝眼睛安静地回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想太多了。”
差异从何而来?是编修时删改过,还是她记错了?她隐约觉得这件事重要,但现在她手头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材料。
法斯兰塔把这个疑惑收进心里,等下个月回去问莱茵,自己身上的问题真的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