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的这个春天比以往更加的压抑。
街角的排水渠里，融水裹着碎冰和泥浆缓慢流淌，在石板路的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浅潭。
行人踩过去时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上，无人掸去。
这座小城在这短短的一周里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恐怖。
起初只是有人被抓捕。
霜林作为北境的一处重要的贸易节点，原本出现一些走私犯与间谍也不是什么新闻。
可那些人并非是走私犯或者是间谍，而是生活在霜林的居民，他们被霜林的卫兵在夜间带走。
行动利落，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当街抓捕。卫兵叩开门，出示文书，将人架走，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家属们起初以为是债务纠纷，或是牵扯了什么事情，但被带走的人大多老实本分，有些甚至是邻里口中的善人。
但带队的人知道，那些家属邻里口中老实本分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到了第二日，第三日，被抓捕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从城区蔓延到城外几个零散的村落。
不安像水一样渗进霜林的每一道墙缝。
有人在广场上拦住巡卫询问，卫兵的回答千篇一律：“事涉安全，不便详述。”
被拦住的人也无意争执，侧身绕过，继续前行。
随后家属们收到了补偿。
两百银币，大约够一个四口之家一到两年的生活，附一张盖着侯爵府印章的纸条。
但被带走的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又会被带往何处，纸条上只字未提。
这反而激起了更多疑虑。
第四日起，开始有家属试图阻拦卫兵执行任务。
卫兵对那些家属，往往只说一句“请您松手”，然后绕开他们，该抓的还是抓走。
第五日，有人提着铁锹和草叉集结在街口。阻挠卫兵的行动，要求释放那些人并给出解释。
卫兵没有动武，只是绕路。
第七日，冲突在三条街道上同时爆发。
纸终究包不住火，况且有些待抓捕者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故意散播谣言，扰乱霜林的秩序好趁乱逃走。
那些已经被替换的人借着原主的身份与关系，用那些关系网上的人作为挡箭牌和卫兵干了起来。
那些卫兵出于命令，不能对名单上以外的人动手。
可是为什么要抓那些人就连大部分的卫兵也搞不明白。
除了几个小队长外，没人告知他们事情的真相。
有些被抓捕的人也是卫兵的亲人，而在冲突僵持不下时，不知是哪个人先动起了手。
抓捕，变成了当场诛杀。
那个下午非常的漫长，直到名单上的人全都死亡，安静才重新落回霜林。
法斯兰塔是在之后才了解到详细情况的。
她不明白霜刃侯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
但她还是对着名单逐行看了下去。
大部分被带走的人，最后一列写着“已处理”。只有少部分标注着“经查无异，已释放”。
被夺舍人数其实小于这次事件的死亡人数。
在冲突中，不明真相的群众在推搡中受伤乃至死亡，那些被夺舍的人在走投无路中夺下武器就无差别攻击。
法斯兰塔翻到最后一页，五百七十二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她记得霜林才七千多人。
“你有没有什么更高效的办法去处理这些人，据我们目前调查，受害范围不止局限于霜林。”
霜刃侯的声音听不出是疲惫还是期待，他已经将这个情况上报王国了，他问法斯兰塔主要原因是想得到莱茵的帮助。
虽然法斯兰塔很有天赋，但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若不是她是唯一一个联系着莱茵的人，霜刃侯是不会和她说这些的。
被夹在中间的法斯兰塔很不好受，她想帮但没能力，莱茵又骂她让她别多管闲事。
他还顺便骂了霜刃侯，搞得法斯兰塔还得斟酌一下意思才能委婉的表述。
霜刃侯听完那些废话后就让法斯兰塔离开了，她很有天赋，勉强算是一个好家教，但在这种事情里并没有什么作用。
回到房间里的她想起那天深夜自己合掌祈祷时，她求的是那些人“不用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不止是那些被夺舍的，还有那些不清楚情况的人们。
如果她有能力的话……
她将手放在经书上忏悔自己的无能与弱小。
她如果在现在阻止的话，是否会少死一些无辜的人呢？
可没有如果，而且就算去了，说不定法斯兰塔也会被那些人顺手砍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赫斯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啃过的面包，看见法斯兰塔坐在桌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本经书上。
“这个啊。”她不信教，对于那些神话她并不感兴趣，“原来你信这个吗？”
赫斯拿过来，用嘴叼着面包空出手想看看其中写的那些无聊的内容。
法斯兰塔没太大反应，只是截住赫斯的右手，求她别弄脏了。
“哎呀，我又不傻。”赫斯比出自己的无名指与小拇指，这两根手指可是干净的。
赫斯翻了翻，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像是不太舒服但又很快就适应了。
“你们这些信教的就是麻烦，尤其是你这种老好人，明明和你没关系吧，总是觉得和自己有关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赫斯看到里面基本上就是一些教人向善的内容，对她来说真的很无聊，她把书还给法斯兰塔。
接过经书的法斯兰塔没说话。
赫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听我说，”赫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些随性懒散的调调，“别太给自己压力了，垓亚提里斯祂都救不了所有人，你觉得你比祂还厉害吗。”
“我没那么觉得…”
法斯兰塔嘴角抽了抽，虽然她不是特别虔诚，但这样子议论母神对她而言确实蛮奇怪的。
“那这位信徒小姐，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来和我去玩一会呗。”
“嗯啊？”还没反应过来的法斯兰塔就被拖着走了。
之后，赫斯在打牌中输掉了自己一周的工资，不过法斯兰塔还是还给她了。
否则赫斯她会哭的。
期间赫斯说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她之前当雇佣兵的时候就知道战争中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战场上的他们，而是那些选择发动战争的人。
所以她当时拿钱就是心安理得的。
“所以你知道这责任不在你了吗，明明都是是创造那本书的变态的错。”
只是怎么说呢，法斯兰塔并不认为一切都是她的责任，她只是，想救能救的人。
不过…她还是很感谢赫斯的开导的。
要是她输钱时不哭不闹的话可能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