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青屿中心的院灯还没有亮。
林听澜推开办公室的门，唐星禾已经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通知。她没有坐下，连外套都没脱，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折痕。
“银行的人下午来过。”唐星禾转身，把通知递给她，“说贷款合同触发了提前到期条款，要求七天内清偿全部本金和利息。做不到，就处置抵押物。”
林听澜低头看那几行字。
清偿日期、处置日期、抵押范围，每一项都写得清楚。青屿中心的房产、康复设备，还有院里那块准备改成无障碍活动场地的土地，全在抵押清单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今天。
“今天开始算？”她问。
“对。”唐星禾声音压得很低，“我问过客户经理，他说通知已经送达，七天后进入处置流程。中心账户还剩多少，我刚才查了，撑不了两周。”
林听澜把纸张放在桌上，手指停在“七日”两个字上。
七天。
老人们的护理排班已经排到下个月，林致远的康复治疗也不能突然中断。这里每一间房都经过重新测量，卫生间的扶手高度、床边的转身空间、地面的防滑等级，都是她和父亲一项项改出来的。
银行要收走的只是一处抵押物，青屿里的人却要被迫重新找地方生活。
“贷款为什么提前到期？”她问。
唐星禾递来第二张纸，“银行说收到远洲方面的风险提示，认为青屿中心经营状况恶化，要求启动保护性处置。”
林听澜的视线落在“远洲”两个字上。
展馆封控区里，陆沉舟接电话时沉下去的脸再次闪过。那个人当时没有解释，只把手机交给她。控制器还在封存，检测还没开始，贷款先被抽走了。
事情接连落下来，时间都卡得太准。
她抬眼，“客户经理有没有说是谁提交的风险提示？”
“没有，说属于合作方内部信息，不能透露。”
“那就发函要书面依据。把合同、银行往来、近三个月流水全整理出来，今晚给我。”
唐星禾没有动，“听澜，律师已经联系过了。对方的意思是，青屿现在没有现金偿还能力，继续争取只会增加利息和处置费用。”
“让他继续争取。”
“可中心确实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和放弃是两件事。”林听澜拿起通知，折好后放进文件夹，“先确认银行有没有完成内部审批，再查风险提示的来源。七天足够做很多事，前提是别先替他们认输。”
唐星禾看着她，眼底有疲惫，也有担心。
“栖居那边呢？公司现金流本来只够十天。”
“先停掉非必要采购，项目预付款全部重新核对。员工工资不能动，老人照护不能动，其他都往后排。”
“你准备拿栖居的钱填青屿？”
林听澜顿了顿。
那是她自己带起来的公司，账上的每一笔钱都有用途。她不能为了保住青屿，把另一边的人也拖进风险里。
“暂时不填。”她说，“先找合法的融资和过桥方案。没有授权，谁也不能动公司账户。”
唐星禾点头，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轮椅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
护工推着林致远停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针织外套，左手搭在扶手上，右腿固定在脚踏板内。长期失语让他的表情变化比常人慢，听见女儿声音后，他抬起头，右侧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听澜快步过去，蹲在轮椅旁。
“爸，今天训练做完了吗？”
林致远没有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做完了，下午练了站立。”护工说，“十分钟一组，状态还可以。”
林听澜握住父亲的左手。掌心有汗，指节僵硬，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陪你去活动室？”
林致远看向她手里的文件夹，喉咙发出短促的声音。
唐星禾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林听澜知道他在问发生了什么。父亲失语后，很多话只能靠眼神、手指和简单的音节拼起来。她拿出便签，写下“银行通知，七天内处理”，又把纸转给他。
林致远看了很久，左手突然抬起，重重拍在轮椅扶手上。
护工被吓了一跳。
“爸，你先别急。”林听澜按住他的手，“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林致远呼吸加快，胸口起伏明显，右侧身体跟着发颤。他努力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远……远……”
林听澜俯下身，“你想说什么？慢一点。”
“远洲。”
这个词落下来，林致远的脸色迅速变了。
他抓住林听澜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手臂发疼。轮椅上的刹车被护工踩紧，林致远仍在往后缩，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很快冒出汗。
“远洲……火……不……”
“爸，先看我。”
林听澜挡住他的视线，手掌贴在他肩侧，按照康复师教过的节奏，引导他慢慢呼吸。
“吸气，停一下，呼气。别急着说。”
林致远的瞳孔不断收缩，手指紧紧掐住她。那几个断开的音节没有再说出来，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唐星禾立即去拿血压计，护工联系值班护士。
林听澜蹲在父亲面前，膝盖压过冰凉的地砖，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失控。上一次听见“远洲”两个字，还是他从旧档案里翻出一张采购单之后。
那时他也没有说完整，只把纸撕碎，整晚坐在窗边。
她以为那是火灾后的记忆混乱。
现在看来，父亲记得这个名字。
至少身体还记得。
护士赶来测量生命体征，确认血压升高但没有达到危险值，给他喝了两口温水，又让他靠在椅背上休息。
林致远闭着眼，手还抓着林听澜，没有松开。
她等父亲呼吸恢复，才问：“爸，当年青屿的贷款，是远洲帮忙做的吗？”
林致远的睫毛动了动。
“远洲……签了。”
“谁签的？”
他抬起手，指向办公室的旧柜子，随后又摇头，嘴唇发抖。
林听澜起身打开柜门。
最下面放着父亲留下的项目资料。她把文件一摞摞搬出来，灰尘沾到手背，唐星禾拿来口罩，顺手替她打开了柜顶的灯。
“这里有个牛皮纸袋。”唐星禾说。
纸袋封口已经发脆，外面写着“青屿改造项目——信托备份”。林听澜拆开封条，里面有一份公证复印件、两页会议纪要，还有一份同舟公益信托的受益安排。
她先看见了青屿康复中心的名称。
再往下，受益人一栏列着两个名字。
林听澜。
陆沉舟。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纸面上，印章边缘有些模糊，名字却清楚得没有留下误读的余地。
她盯着那三个字，胸口一点点发紧。
陆沉舟昨天扣下控制器，拒绝把日志交给顾明修。她知道他在按照证据流程做事，可这份文件让那份短暂的信任重新变得复杂。
他姓陆。
远洲的陆。
唐星禾接过复印件，看了几秒，“陆沉舟也是受益人？”
“写着他的名字。”
“他知道吗？”
林听澜没有回答。
文件后面还有一页，只有几条加黑的条款。她迅速扫过去，看到“共同履职”“表决权”“期限”几个词，后面的部分被装订线压住，无法完整辨认。
她翻到背面，发现附页缺了一张。
林致远睁开眼，手指朝那份文件伸过去。林听澜把纸递给他，他看见陆沉舟的名字，脸色再次发白。
“爸，你认识他？”
林致远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
“陆……家。”
只有两个字，已经耗尽他的力气。
林听澜把文件收回文件夹，盖上牛皮纸袋。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活动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老人们在护工带领下回房。有人在走廊问晚餐几点送到，声音平常，生活还在继续。
她却清楚，七天之后，青屿可能连这些声音都留不住。
唐星禾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林听澜看着文件袋，指尖压住封口。
“先查同舟公益信托的完整文本。”她说，“再找银行要风险提示的正式来源。远洲把青屿推到处置线上，我就把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查清楚。”
“陆沉舟呢？”
她抬起眼，脸上没有刚才面对父亲时的焦急。
“把他列进核查范围。”
唐星禾犹豫了一下，“他昨天还在帮你封存证据。”
“我知道。”林听澜拿起手机，“所以我会把事实查清楚，再决定该信谁。”
走廊尽头，林致远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林听澜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把银行通知和信托复印件一起放进包里。
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青屿能不能留下，不能再靠任何人的一句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