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灯已经亮了一半。
夜里的岚城下过一场雨,玻璃门外的台阶湿着,车灯从路面扫过去,留下短暂的白光。林听澜推门进去时,鞋底沾着水,裤脚也湿了一圈。
前台已经没人,等候区只坐着陆沉舟。
他穿着上午那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手边放着一只封存袋。袋里的控制器贴着展馆的证据编号,封条没有拆过。
林听澜停在他面前,先看了一眼封存袋。
“你也收到信托律师的通知?”
“嗯。”
“你们家的人也会来?”
陆沉舟抬眸,语气平直:“陆家没有派人。今天只谈信托条款。”
她没有接话,走到另一侧坐下。
从青屿离开前,她已经把陆沉舟列进了核查名单。这个人是否参与抽贷,是否知道远洲的安排,她都需要证据。
可他又把控制器留在自己手里,没有把它交给远洲,也没有让顾明修带走。
那点有限的善意不足以换取信任。
律师姓沈,四十多岁,进门时带着两只文件箱。她先向两人确认身份,随后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林小姐,陆先生,青屿康复中心和远洲康养的共同信托,设立时写明了受益人保护条款。现在青屿中心的抵押贷款被要求提前处置,触发了条款中的共同履职条件。”
林听澜翻开文件:“我父亲是青屿的实际运营人。为什么还要共同履职?”
“因为林致远先生目前无法继续完成完整的经营授权。信托需要确认新的共同受益人,也需要有人对青屿的经营和远洲的表决权承担连续管理责任。”
沈律师将一页纸推到两人中间。
“共同受益人需要结为法定配偶,持续共同履职三百六十五天。期间不能单方面放弃受益资格,也不能把信托权益转让给第三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听澜抬头:“结婚?”
“法律婚姻。”沈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登记之后,信托会暂时冻结拆分。只要共同履职满三百六十五天,拆分限制永久生效。青屿和远洲的相关权益,不能被陆家任何一方单独拿走。”
她重新低头看条款。
纸面上的字一行行排着,条件清楚,后果也清楚。父亲没有能力签完整授权,她必须找到另一名共同受益人。青屿只剩七天,银行不会因为她不接受婚姻就多等一晚。
她胸口发紧,手指压住纸页边缘。
“这份条款什么时候被激活的?”
“今天下午,银行把处置通知送达后。”
“远洲知道?”
“远洲的董事会秘书已经收到了信托通知。”
林听澜看向陆沉舟:“你知道青屿会被推到这一步?”
“我昨晚才知道信托文件里有共同履职条款。”
“你叔父呢?”
陆沉舟的下颌收紧了一点。
沈律师接过话:“陆嘉衡先生的团队在两周前接触过信托管理人,提出收购青屿康复中心的经营权。他们给出的方案是承接债务,再把青屿并入远洲的康养项目。”
林听澜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行被标记的内容。
“并入远洲,经营权就会变成远洲的资产。”
“对。”沈律师说,“所以信托没有批准。”
林听澜忽然觉得可笑。
先把贷款抽回,逼青屿进入处置流程,再提出承接债务。等青屿撑不住,收购就会变成唯一的出口。这个方案没有违反纸面上的任何一条流程,可每一步都在逼她交出中心。
她把文件合上,视线落到陆沉舟脸上。
“你叔父想吞掉青屿。”
“他的方案里有这个结果。”
“你说得真轻松。”
陆沉舟沉默片刻:“我没有替他辩解。”
沈律师看了看时间:“两位可以先考虑。若决定履行条款,最迟明天下午需要提交登记意向,随后完成婚姻登记。”
“我不登记。”
林听澜回答得很快。
沈律师没有催她,只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陆先生提出了一份协议草案,您可以先看。”
林听澜转头。
陆沉舟从文件箱里取出薄薄几页纸,放到她面前。
“协议婚姻。”他说,“财产独立,工作独立,双方不干涉对方的经营决策。青屿归你的团队,远洲的职务和信托权益分开。三百六十五天结束后,按约办理离婚。”
林听澜没有碰那份协议。
“你是在向我求婚?”
“是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
“用婚姻解决资产处置?”
“用合法婚姻触发信托保护条款。”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区别很大吗?”
“对我来说有。”
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些:“我不会碰栖居适老,也不会要求你替远洲工作。你只需要和我共同履职一年。”
“共同履职包括什么?”
“参加信托会议,完成青屿经营审查,保持受益人身份。每项决定留下书面记录。”
“住在一起吗?”
“没有这条。”
“对外承认夫妻关系吗?”
“登记后,法律上就是夫妻。公开程度由你决定。”
林听澜终于拿起协议,快速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细。不同住所,财务独立,双方不得替对方作出医疗、工作和家庭决定,未经授权不得使用对方公司资源。连争议处理方式都列出了三种。
她读到最后一条时,指腹停在纸面上。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动作:“你可以加条件。”
“我不会和你结婚。”
“理由?”
“我不拿婚姻去救一栋楼。”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青屿里有父亲的半辈子,有老人家属反复填写过的需求表,有她这些年一间房一间房改出来的方案。可婚姻也不该成为抵押物,更不该成为她向陆家换取喘息的筹码。
她将协议推回去。
“你的条件看着公平,实际主动权在你们手里。信托管理人是你们能接触到的人,远洲的董事会也在你们手里。等我登记,陆嘉衡再拿出一套新方案,我连拒绝的立场都会被说成夫妻内部争议。”
陆沉舟看着她:“所以你认为我会利用这件事?”
“我认为任何人都可能利用。”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包括你。”
陆沉舟垂下眼,手指在桌边轻敲了一下,很快停住。
他没有再解释自己和陆嘉衡的关系,也没有承诺会阻止所有事情发生。那样的话太轻,落不到文件里。
“你可以把条件写进去。”他说,“青屿不得商业拆分,经营权不得转给远洲,信托权益不得用于抵押。陆嘉衡不能接触你的团队账目。”
“这些都能保证?”
“我会签字。”
“你的签字能约束你叔父?”
“能约束我。”
林听澜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确实擅长把情绪藏起来,连被质疑时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动机,最后只看见一丝疲惫,以及他对这场谈判近乎苛刻的谨慎。
她不喜欢这种谨慎。
那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真的把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听澜低头,医院来电显示在屏幕上。她立刻接通,听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病人血氧又掉了?”
她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
“家属已经到了?起诉书也送过去了?”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抿紧唇,拿起桌上的包。
“先按医生意见处理,转监护病房的评估我马上过去。家属那边不要争执,所有沟通留记录。”
挂断电话后,沈律师问:“是展馆受伤的老人?”
“病情反复,家属准备起诉。”
陆沉舟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
“设备方的费用和后续评估由我先承担。”
林听澜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松动的地方又被压了回去。
“你承担费用,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处理家属。”
“我知道。”
“也别把这件事写进婚姻协议,免得以后有人说我用病人逼你结婚。”
陆沉舟的眉心动了一下:“我没有这样想。”
“可我会这样防。”
她把协议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律师忽然开口:“林小姐,青屿的处置期限只剩六天。拒绝婚姻不会让条款失效,只会让中心继续进入执行流程。”
林听澜握住门把,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我不会逼你登记。”
她没有回头。
“那就先把你叔父的并购方案拿出来。”
说完,她推门走进湿冷的夜色里。
桌上的婚约协议没有人收起。
陆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它仍只是一份被她拒绝签字的荒唐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