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的门在身后合上,门厅里的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照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林听澜没有停,跟着陆沉舟往里走。她手里的文件夹已经打开,里面是护理床事故的时间线、控制器封存记录和公开复现实验的数据。
今晚这顿饭摆在陆宅老楼。
陆沉舟在电梯里只告诉她,陆老爷子在,陆嘉衡也在。
至于他们为什么突然安排这场饭,他没有解释。
林听澜也没问。
问了未必有答案。她更在意自己进门后要站在哪里,哪些话必须自己说,哪些话不能让陆沉舟替她承担。
餐厅门口,佣人替他们拉开门。
圆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黑色木盒。老人头发全白,背挺得还算直,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
陆嘉衡坐在右侧,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腕。他端着茶杯,目光从陆沉舟脸上移到林听澜手里的文件夹,停了两秒。
“来了。”他说,“新婚夫妻一起进门,确实比新闻里更有说服力。”
林听澜拉开陆沉舟身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平平:“新闻里已经说得够多了,陆总还要补充什么?”
陆嘉衡笑了一声。
“我只是替家里高兴。远洲出了那么大的设备事故,林小姐的公司差点被追责,最后还能和沉舟领证,手段确实不一般。”
桌上的菜一道道摆好,汤碗碰到瓷盘,发出清脆声响。
陆沉舟没有动筷子。
“事故责任还在鉴定。”他看着陆嘉衡,“家属已经撤回故意伤害报案申请,损害索赔仍然保留。远洲和栖居都在配合,公开信息里没有一项可以支持你刚才的判断。”
“你向来相信数据。”陆嘉衡靠回椅背,“可数据不会替你解释,为什么偏偏是她的设备出了问题,也不会解释你为什么在事故当天亲自封存控制器。”
林听澜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指尖压住封面。
她知道陆嘉衡想把话题引回她身上。
栖居的资金只够撑十天,青屿康复中心还在贷款抽回的处置期里。她现在背着事故、婚姻和攀附豪门三件事,任何一句回应都可能被剪成新的证据。
可她不能因为怕被剪辑,就把话交出去。
“因为控制器有被替换的风险。”她说,“封存是合规动作。陆总如果对流程有疑问,可以向监管部门申请调阅。”
陆嘉衡看着她:“林小姐,听说你父亲还在青屿?偏瘫,失语,长期住院。一个连家里都照顾不好的人,做出来的适老设备,能让客户放心吗?”
筷子在陆沉舟手里停住。
林听澜胸口发紧,父亲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从记忆里闪过。林致远听见“远洲”两个字时会发抖,右手无法握紧杯子,想表达的话只能压在喉咙里。
这些事与护理床的控制器没有关系。
她抬眼:“陆先生说话之前,最好先确认法律上的关联。我的父亲不是栖居的设计负责人,也不是事故设备的使用者。把病人的身体状况拿来攻击一个项目,不能改变事故数据。”
陆嘉衡的脸色淡了些:“我也是关心你们家的情况。”
“那就关心得具体一点。”陆沉舟将手里的筷子放下,声音不高,“事故发生在上午十点二十八分,远程翻转指令在十点二十七分五十二秒进入控制器。现场网络记录显示,展馆内没有栖居工作人员登录后台。控制器封存时,焊点批次和出厂记录不一致。”
他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屏幕停在一张数据表上。
“这些内容,叔父已经看过。”
陆嘉衡垂眼扫了一下,拿起茶杯,没喝。
“内部数据也能被人修改。”
“所以还在等第三方鉴定。”陆沉舟说,“你可以质疑结论,不能先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主位上的陆老爷子终于开口:“嘉衡,吃饭。”
两个字不重,餐厅里却暂时没人再说话。
林听澜端起水杯,杯壁贴上唇边。她没有喝,指腹感到玻璃的凉意。
她原本以为陆沉舟会把这场饭处理成一场家族内部的谈判,自己只需要守住栖居的边界。可刚才那几句话,他没有替她承认婚姻的合理性,也没有用陆家的势力压人。
他只把已经掌握的事实摆出来,挡住陆嘉衡伸过来的那只手。
这让她心里有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松动。
晚餐过半,陆老爷子打开了手边的木盒。
盒里放着几张旧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的时间印在右下方。
“沉舟小时候的东西。”老人说,“听澜既然进了家门,也该看看。”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视线落到照片上,肩背明显绷住。
第一张是他十岁左右站在庭院里,旁边有陆嘉衡。第二张是学校活动。第三张的背景是岚城旧城区一栋烧黑的楼。
林听澜伸手拿起照片。
照片里的人站在消防警戒线外,头发凌乱,脸上有灰,左臂被一名消防员护着。她穿着一件沾满烟尘的浅色外套,年纪还小,眼睛直直望着烧毁的楼门。
她认得那件外套。
那是父亲当年从旧仓库里找出来的。
照片背面朝上压着一行字,墨迹已经发暗。
林听澜翻过照片,呼吸停了一瞬。
“沉舟欠听澜一条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的拇指按住照片边缘,纸张硌得指腹发疼。
陆沉舟看见她的动作,立刻伸手:“给我。”
他的声音变了,沉着全数退开,手背上的筋绷了出来。
林听澜没有马上松手:“这是谁写的?”
陆老爷子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压低:“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陆嘉衡起身,伸手要拿。
陆沉舟先一步将照片从林听澜手里抽走,扣在掌心:“叔父别碰。”
陆嘉衡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一张旧照片而已,沉舟,你反应太大了。”
“旧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盒子里?”林听澜问。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是沉舟小时候的东西。”
陆嘉衡没有回答。
林听澜看向陆老爷子。老人盯着照片背面,脸色沉下去,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这张照片不在我让人整理的清单里。”
陆沉舟将照片放回木盒,没有交给任何人:“我带走。”
陆嘉衡忽然笑了:“你带走可以,别把一张照片当成证据。那场火灾过去这么多年,谁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林听澜抬头看他。
“至少有人记得。”
陆嘉衡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和陆沉舟之间来回一转:“你们才结婚一天,就开始互相替对方说话了?”
“她说的是事实。”陆沉舟站起身,“这顿饭到这里。”
陆老爷子没有留人,只说:“听澜,青屿的事,我会让人重新核对信托文件。至于照片,你们先收着。”
林听澜拿起文件夹,跟着陆沉舟走出餐厅。
门合上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走廊灯光落在陆沉舟侧脸,他把木盒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追问火灾,也没有问照片上的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她只说:“照片给我保管,明天做扫描,记录来源。”
陆沉舟停下脚步。
“你不问?”
“现在问,你未必能回答。”林听澜看着他,“但这张照片不能丢,也不能只凭记忆解释。”
他沉默了几秒,把木盒递给她。
“好。”
林听澜接过木盒,重量落进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胸口生出一阵迟来的疑问。
当年站在火场外的人,究竟是谁救了谁?
陆沉舟走到门厅,替她拉开门。
夜风从台阶下卷上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林听澜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陆嘉衡的声音。
“听澜,别查太久。”
她回头。
陆嘉衡站在门内,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有些事,知道了也未必对你有好处。”
林听澜握紧木盒,望着他。
“那就先让我知道。”
她转身上车,关门前,陆沉舟坐进驾驶位。
车灯亮起,陆宅的门廊渐渐退到身后。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盒盖没有打开,照片背面的字却清晰压在她脑中。
沉舟欠听澜一条命。
她侧过脸,看见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碰他。
只把车内音量调低,又将木盒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寸。
“回去以后,”她说,“我们把照片的来源查清楚。”
陆沉舟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应声:“嗯。”
车驶入夜色,谁都没有再提那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