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车停在陆沉舟公寓楼下时,雨还没有停。
林听澜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角压着她的设计图和几本规范手册。她的行李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只工具包,外加三盆养了半年多的绿植。周屿坐在她旁边,助听设备亮着蓝色指示灯,低头看手机里的文字记录。
陆沉舟先下车撑伞,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地面有积水,慢一点。”
“我看得见。”
林听澜抱着纸箱下车,鞋底踩进水里,裤脚沾了一点泥。她把纸箱递给陆沉舟,自己拖出行李箱,抬头看向公寓楼。
这是她第一次以长期居住者的身份走进去。
两人的婚姻已经公开,青屿中心的信托安排进入冻结期。律师解释过,限制条款要求他们在共同履职期间建立真实共同居所,不能只保留一张结婚证和两份分开的住址证明。
律师站在门厅里,把文件夹递给他们。
“共同居所要具备连续居住事实。水电、物业、日常出入记录都会纳入审核范围。你们可以保留独立房间和独立工作区,生活安排也由你们自行决定。”
林听澜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字位置。
“如果我们只是各住各的,偶尔一起吃饭,能算共同居住吗?”
“审核会看实际情况。”律师回答,“我建议你们把边界写清楚,避免以后产生争议。”
陆沉舟接过笔:“今天签完,明天开始搬入记录。”
林听澜看他一眼。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在文件边缘停了半秒。她记得地下档案层里的那段黑暗,也记得他找到机械出口时呼吸失控的声音。那晚他没有把她推开,她也没有问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现在站在他家门口,距离突然变得具体。
周屿抬起手机,打字后把屏幕转过来。
【我可以住客房。公共区域的规则写清楚,比较方便。】
林听澜点头:“我也这么想。”
陆沉舟输入密码开门。
公寓在二十七层,面积不算小,客厅连接着餐区,落地窗外能看见一段被雨水打湿的海岸线。屋里没有多余摆件,茶几上放着一只黑色文件盒,沙发旁留着一条宽通道,墙面却没有任何扶手,浴室门口还有一条略高的门槛。
林听澜进门后没急着放行李。
她先看了玄关宽度,再看客厅通行线,最后停在浴室门口。
“这里以后要加防滑条。”
陆沉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需要的人会来?”
“周屿取下助听设备时可能听不到身后提醒,林致远来复诊也可能需要借用。你这里的地砖遇水会滑,门槛高度也不合适。”
周屿抬手比了几个手势,停顿一下,又在手机上写:【我暂时不用。】
“暂时不用不等于以后不用。”林听澜说,“我先做标记,施工要经过你同意。”
陆沉舟看向她:“你打算现在改?”
“只做可逆处理。扶手和门槛需要勘测、设计、预算,再确认授权。今天不施工。”
她说得很快,已经把工具包放到地上,拿出卷尺。
陆沉舟的眉心动了一下:“这是我的房子。”
林听澜停住。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分量却足够让她收回手。她本能地觉得他在拒绝,胸口刚升起的工作状态被压了下去。她搬进来已经够麻烦,若一进门就改他的家,确实越过了界。
“我知道。”她把卷尺放回包里,“所以我没有动。”
陆沉舟望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周屿站在两人中间,抬手示意他们慢一点。他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
【先写规则。改造以后再讨论。】
陆沉舟点头:“同意。”
他从文件盒里拿出一沓打印纸和两支黑色马克笔,放到餐桌上。
“律师说要写清楚。”他说,“我们今天把十二条定下来。”
林听澜拉开椅子坐下,周屿坐在她右侧。陆沉舟站在桌边,翻出一张空白纸。
第一条,公共区域轮流整理,谁使用谁复原。
第二条,私人房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第三条,工作时间需要提前说,避免临时打扰。
第四条,访客提前告知,过夜另行确认。
第五条,涉及公司、信托和项目的文件分开保存,不拿对方东西作默认授权。
林听澜拿笔补了一句:“夫妻身份也不能替代授权。”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写上。”
第六条,个人账目独立,公共支出按月核对。
第七条,厨房食物标记日期,谁买的谁决定是否分享。
周屿看见这一条,抬手比划。林听澜替他翻译:“助听设备的电池不能放在潮湿处,也不能随便拿。”
陆沉舟写下第八条:“公共区域不存放含水物品,设备用品各自管理。”
第九条,发生争执时暂停十分钟,不摔门,不在第三人面前争吵。
第十条,任何人需要独处,可以直接说,不得追问原因。
写到这里,林听澜的笔尖停在纸面。
她想到那晚陆沉舟在地下层的呼吸,想到他在黑暗中叫她名字。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碰到了那段记忆,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她知道。
陆沉舟没有看她,只问:“第十一条?”
“紧急情况先确认安全,再通知对方。”林听澜说,“涉及医疗和消防时,服从现场指挥,不擅自行动。”
陆沉舟写完,补充:“不能用保护的名义替对方做决定。”
林听澜抬眼看他。
这条话落下后,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雨水撞在玻璃上,细密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说给谁听。
她把视线移回纸上:“第十二条,不得爱上对方。”
周屿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陆沉舟握着马克笔,墨水在纸上压出一个小黑点。他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条有必要?”
“有。”林听澜回答,“婚姻是履职安排,工作关系要保持清楚。”
“感情不能靠规则控制。”
“所以才要提前提醒。”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认真。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句话写下来,双方都会轻松。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合作完成,限制拆分,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行字。
“可以。”他说。
他把纸转向她:“签字。”
林听澜在左下角写下名字,周屿在旁边签了见证。陆沉舟最后落笔,字迹工整,力道比前面几条重。
他们把规则贴在客厅靠近餐桌的墙上。
林听澜退后两步检查位置,陆沉舟伸手压住右上角。窗户没有关严,海风从缝隙里进来,吹动了纸张。
那张纸突然从胶带下方脱开。
十二条被风掀起,折叠着擦过陆沉舟的手背,最后落在门边的地板上。
林听澜弯腰去捡,视线先落在最下面一行。
“不得爱上对方。”
字迹被折痕切开,后半句压在阴影里。
陆沉舟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掉下来的规则纸对视,谁都没有立刻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