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林听澜被浴室门外的一阵水声吵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再看见床边叠好的衣服。昨晚搬进来时,她把衣物按工作、休闲和施工备用分了三摞,陆沉舟没有插手,只在她把工具箱放到客厅角落时提醒了一句,那里会挡住消防通道。
她当时回了句知道。
现在那只工具箱还在原处,客厅墙上的十二条规则也重新贴好了。最下面那条被她压平,字迹规整,折痕却留在纸上。
不得爱上对方。
林听澜坐起身,盯了两秒,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简单洗漱后走到客厅,陆沉舟已经在厨房。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把咖啡倒进杯子。窗外天色刚亮,海风裹着湿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地砖有些凉。
“早。”他说。
“早。”
林听澜经过浴室门口时停下来。
昨晚她只检查了卧室和工作区,浴室留到今天。陆沉舟这套公寓的装修很新,墙砖平整,地面也做了防滑处理,洗手台下留着空位,镜子高度适中。
她走进去,先看马桶旁的墙。
没有扶手。
淋浴区没有折叠座椅,玻璃门的开口宽度不够,门槛还有两厘米高。洗手台旁边没有紧急呼叫按钮,毛巾架固定在肩膀以上的位置,浴室门向内开,门后摆着一只窄边收纳架。
林听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打开工具箱,拿出卷尺和一卷可移除标记胶带。没有打孔,没有拆墙,她只能先把风险位置标出来。
马桶前方贴了一条黄色短线,表示转身空间不足。淋浴门边贴了红色叉号,门槛处加了一条黑色警示带。她又在门后贴了一张便签,写下“调整开门方向,确认物业许可”。
陆沉舟端着咖啡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你打算把浴室改成施工现场?”
林听澜没回头,卷尺抵着墙面:“我打算先让它能用。”
“这里没有老人,也没有行动不便的人。”
“周屿来过。”
“周屿戴助听设备,腿脚没有问题。”
“他需要看清楚提示,也需要在听不到提醒时知道门后有人。”她收起卷尺,指了指淋浴区,“访客临时受伤,或者有人拄杖进来,这个空间会让人没地方扶。”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几条胶带,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每个地方都要加扶手,每扇门都要改方向,住处会变得很麻烦。”
林听澜转过身。
她还没吃东西,胃里空着,肩颈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酸胀。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那杯咖啡没有动,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可她听出了里面的拒绝。
“你觉得我挑剔?”
“我觉得你把工作带回了家。”
“浴室里的扶手也是工作?”
“你刚搬进来不到十二个小时,已经给浴室做了六处标记。”
“因为它确实有六处风险。”
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红叉:“风险不等于今天就要处理。”
这句话落下来,林听澜心里被顶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的生活要分开,工作也要分开。第十二条写得清楚,未经对方同意,不把对方纳入自己的工作安排。可她看到这些位置,就会本能地去测量,去判断,去想象有人在这里摔倒后该怎么求助。
她无法假装看不见。
“我没有要求你今天施工。”她说,“这些只是临时标记,等确认过物业和结构,再决定要不要改。”
“那你为什么现在贴?”
“提醒自己。”
“提醒你什么?”
林听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提醒我住进来的地方,也可能伤人。”
陆沉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他看了一遍淋浴门旁的胶带,又看向没有记录扶手、访客转身空间和视觉提示的入住验收表。
“周屿下周会过来拿资料。”陆沉舟说。
“我知道。”
“他用手语时需要保持正面距离。浴室门打开后,门板会挡住走廊,别人从后面经过,他看不到。”
林听澜抬头:“所以门后这只架子也要移走。”
“可以。”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动作顿了顿。
陆沉舟走进浴室,弯腰看门槛:“扶手不能随便贴。墙内有没有管线,要让物业确认。马桶旁至少留一侧转移空间,具体尺寸你列清楚。”
“你现在同意加扶手了?”
“我同意先做清单。”
林听澜站起来,手掌撑了一下洗手台。冰凉的台面让她清醒了些,胸口那点堵塞没有完全散开,却不再往上冲。
“那我今天列。”
“列两份。”陆沉舟说,“一份是这套公寓,一份是青屿中心同类空间。需求、风险、费用、授权人分开写。”
她看了他一眼:“你又开始工作了。”
“这是我们共同调查需要的资料。”
“青屿中心的改造还没进入施工阶段。”
“可我们已经知道,现有验收文件不能覆盖所有风险。”
林听澜没有接话。
控制器的线索还躺在她的工作电脑里,采购残角也被她单独封在文件袋。那些东西目前只能证明有人动过设备,无法证明是谁动的。她和陆沉舟要继续查,就得把每一步都留在合法流程里。
扶手也一样。
她可以发现问题,却不能直接在承重墙上打孔;可以拍照记录,却要先确认拍摄范围和授权;可以把周屿的需求写进清单,却不能替他决定所有安排。
“先吃饭。”陆沉舟说。
“我不饿。”
“你昨晚只吃了半碗面。”
“你还记得?”
“厨房有记录。”
林听澜看向他。
“冰箱门上的摄像头。”他补充,“不是监控你。是提醒食材保质期。”
“我没问。”
“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像在问。”
她把卷尺放回工具箱,转身往外走:“浴室门口那句话也要写进规则。”
“哪句?”
“涉及对方的生活空间,先沟通再调整。”
陆沉舟跟在她后面:“第十三条?”
“十二条已经够多了。”
“那就写在无障碍清单上。”
餐桌旁,林听澜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陆沉舟放好的吐司,咬了一口,才发现烤得有些过火,边缘发硬。
陆沉舟把咖啡推到她手边:“物业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今天下午让他们来确认墙体。”
“费用谁出?”
“公寓部分由我承担。若涉及你团队的方案和后续施工,另行报价。”
“夫妻之间也要算清楚?”
“规则第六条。”
她想反驳,手机先响了。
是栖居工作群的消息。项目助理连发了三张截图,下面跟着一句话:
“街道刚公布旧城社区试点初名单,我们被排除了。”
林听澜咽下嘴里的吐司,点开名单。
候选单位一栏写着几家熟悉的公司,栖居适老四个字没有出现。她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纸巾被捏出一道褶。
陆沉舟没有伸手拿她的手机,只问:“理由呢?”
“公告只写综合评估。”
“联系负责人。”
“已经联系了,对方说下午才能回复。”
她翻到群里下一条,助理又发来一张照片。那是街道窗口贴出的纸质通知,右下角有一行补充说明:近期发生过安全事故的团队,暂缓参与试点。
林听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栖居尚未被认定对护理床事故负有最终责任,可已经有人开始把全部责任往她身上推。
陆沉舟看着她的脸色,放下咖啡杯:“把原图保存,别在群里转发。”
“我知道证据链。”
“我不是怀疑你。”
“你刚才还觉得我把工作带回家。”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陆沉舟没有躲开:“那是我判断错了。”
林听澜抬眼看他。
他承认得直接,没有解释,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她的表达方式。她心里那点不舒服被轻轻碰了一下,仍然存在,却有了可以放置的位置。
“下午物业来了,你跟我一起确认。”她说。
“可以。”
“清单由我写,费用和授权由你补充。”
“可以。”
“还有,浴室扶手不能只装一根。”
陆沉舟点开手机,给物业发消息:“按你的方案来。”
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墙上的规则纸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胶带没有松。
林听澜低头看着那张被折过的纸,拿起笔,在第十二条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共同居所的安全问题,双方都有提出和拒绝的权利,处理前必须说明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