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四十分，旧仓库外的雨刚停。
天色压得很低，临海的风带着潮气，从围挡缝隙里灌进去。仓库门口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写着“危房拆除，禁止入内”。旁边停着两辆挖掘机，车身沾满泥水，发动机已经启动。
林听澜下车时，手臂还残留着昨晚拥抱后的酸胀。她没在意，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快步走到门卫亭前。
“我们是栖居适老项目的现场核查人员。”她拿出身份证和打印好的仓储收据，“今天过来核对一批退货物资。拆除许可的公示时间，还有现场负责人联系方式，能给我看一下吗？”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过材料扫了一眼，神情立刻变了。
“这里今天不接待外人，手续都在施工单位手里。”
“拆除前一小时，仓库里还有没有物品清点记录？”
“我不知道。”
他把纸推回来，手指压住了警示牌底座。
陆沉舟走到林听澜身侧，视线落在门卫胸前的工作牌上。
“您是物业方值班人员，还是施工方临时雇用的门岗？”
门卫抬头看他，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问这个做什么？没有授权就别进去。”
陆沉舟没有争执，取出手机，打开提前查到的公开信息。
“仓库产权单位发布的拆除公告里，没有写今日进行主体拆除。我们现在申请查看现场安全管理和物品移交记录。若您无法提供，请通知产权单位负责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准备做证据保全的人。”
林听澜接过话：“里面有一批门锁和检验标签，可能与十二年前的采购退货有关。它们今天可能被清走，也可能被直接损毁。我们不要求擅自进入，只要求在负责人到场后，按程序核对。”
门卫看了她几秒，转身拿起对讲机。
周屿站在车边，没有靠得太近。他戴着助听设备，雨水从设备外壳边缘滑过，右手一直按着手机屏幕。听到林听澜回头叫他，他摘下一侧耳机，走过来。
“怎么了？”
“门卫不让进。”林听澜指了指仓库，“你能不能再确认一次刚才拍到的门牌和收据地址？”
周屿点头，低头操作手机。过了几秒，他把屏幕转给她看，上面是仓储收据的编号、地址和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仓库西侧有一道灰色小门，门上贴着“退货暂存区”。
“西侧。”周屿用手语比出方向，又打字补充，“旧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门牌号码一致。”
陆沉舟看见施工围挡后方露出一段灰色墙面，立刻向门卫询问：“西侧退货区是否仍然存在？”
门卫没有回答。
对讲机里传来几句模糊的声音，他侧过身，压低嗓音说：“负责人马上过来，你们在外面等。”
林听澜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二分。
拆除计划八点开始，真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七十分钟。
她强迫自己把焦躁压下去。顾明修给的仓储收据只有一张，能不能找到实物，决定这条线能不能继续。她昨晚反复确认过编号，纸张边缘有折痕，落款单位已经注销，地址却还在。她不能让一台挖掘机替他们处理掉答案。
陆沉舟侧头看她：“先取证，不碰现场物品。”
“我知道。”
“如果施工方拒绝配合，留存拒绝过程，申请辖区民警到场。”
“你已经联系了吗？”
“还没有。先给产权方一次说明机会。”
他语气平静，林听澜却听出了他的谨慎。他在给对方留下程序上的空间，也在保护他们自己。只要他们越过一步，后面取得的东西就可能被质疑。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仓库后方绕出来，停在围挡门口。下来三个工人，其中一人穿着橙色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林听澜把收据递过去：“我们来核对退货物资。请通知产权单位负责人，在现场清点前不要拆除西侧暂存区。”
那人看都没看，直接把收据推开。
“今天拆除，里面的东西昨晚就清空了。”
“清空记录呢？”
“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收据对应的物资可能涉及事故调查。”
“事故调查找消防，找公安，来这里找我们有什么用？”
他转身打开围挡门，冲里面的工人摆手：“先把西侧杂物清出去。”
林听澜往前一步，挡住门边。
“请先停止。”
“你凭什么？”
“凭现场物品可能是相关证据。你们在没有完成清点、移交和记录前直接清运，会造成证据灭失风险。”
那人脸色沉下来：“小姑娘，别给我扣帽子。我们有拆除合同。”
“合同不能替代证据保全。”
陆沉舟拿出手机，开启录音功能，先向在场人员说明：“现在是岚城时间六点五十八分。现场施工方准备进入西侧区域清运物品，我们已提出核查申请。录音从此刻开始。”
工人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
背后的挖掘机轰鸣持续传来，地面微微震动。林听澜掌心发湿，文件袋的边角硌着手指。她清楚，陆沉舟的录音只能记录现场情况，无法单独证明任何人做过什么。后续还需要合法封存、鉴定和相互印证。
“你们没权力叫停施工。”反光背心男人说。
“我们现在要求的是暂缓进入可能涉及调查的区域。”陆沉舟看着他，“如果你认为施工必须继续，请出示产权单位授权、拆除范围图和现场物品移交记录。若无法出示，我们会联系辖区民警，并向住建和消防相关部门报告。”
男人拿出手机拨电话，走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周屿忽然抬手，指向围挡里面。
西侧墙角有一排被帆布盖住的旧木箱，最外面的箱子已经被推开，露出一截黑色金属。
林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边。”她压低声音，“周屿，你能确认吗？”
周屿眯起眼，调高助听设备的音量，没有贸然靠近。他抬手示意两人停在原地，随后打开手机相机，隔着围挡拍摄。
陆沉舟把他拍到的画面放大。
黑色金属上有两个圆孔，锁体边缘生着锈，外壳贴着半张检验标签。标签上的蓝色印章已经缺了一角，下面露出一行手写编号。
林听澜认出那种门锁结构。
“退货门锁。”
她声音发紧，马上补了一句：“先拍整体，再拍近景，记录位置，不移动。”
周屿点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打字。
“箱子后面还有一只纸档案盒，标签写着‘检验’。”
林听澜抬头看向陆沉舟。
那一刻，她脑中闪过父亲坐在康复中心窗边的样子。他写字时手指抖得厉害，笔尖一次次偏出格子。她问过原因，林致远只把图卡推到一旁，没肯继续。
她不敢把那段记忆当成证据，可眼前的标签让她无法忽略。
“我们申请现场封存。”陆沉舟对施工方负责人说，“请你们所有人退出西侧区域，保持物品原状。”
“你说封就封？”
“我会通知辖区民警到场。”
他当着对方的面拨通电话，报出仓库地址、施工状态和现场情况。通话结束后，他走到围挡门前，取出公司法务准备的书面通知，贴在门柱上。
“在民警到场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西侧暂存区。”
反光背心男人伸手就要撕。
林听澜抬手拦住：“请不要损毁现场通知。你的动作已经被录音和拍摄记录。”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骂了一句，转身去找施工负责人。
七点十六分，远处传来警笛。
施工队被迫停在围挡外。民警到场后，先分别核对了三方身份和拆除范围，要求施工方出示授权文件，再对西侧区域进行初步查看。
现场没有人被允许翻动木箱。
周屿站在林听澜身后，把手机递给她。照片已经按时间排序，包含仓库门牌、围挡警示牌、施工机械、木箱位置和检验标签局部。
民警查看后，要求产权单位负责人尽快到场，施工方暂缓拆除西侧区域，并对可能相关的物品做现场登记。
直到这时，林听澜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手，递过一瓶水。
“先喝一点。”
她接过来，没有拧开，只问：“能拿走吗？”
“现在只能依法登记、封存。是否提取，要等有权限的调查单位决定。”
她点头。
西侧木箱被打开，里面有三把旧门锁、几张受潮的检验标签，还有一个纸档案盒。盒盖上沾着灰，编号与仓储收据最后四位一致。
民警让产权单位负责人签字确认暂存，施工方代表也在旁边签了名。
林听澜俯身查看登记表，目光落到标签的检验员一栏。
那里的字迹已经褪色，签名却还能辨认。
林致远。
她指尖发麻，视线停了很久。
陆沉舟没有替她下结论，只问：“需要坐一下吗？”
“我没事。”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够准确。胸口发闷，喉咙里有潮湿的涩意，父亲那只持续颤抖的手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周屿站到她另一侧，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先保存，不猜。”
林听澜闭了闭眼，把登记表拍进证据目录，随后抬头看向陆沉舟。
“按流程来。”
“好。”
仓库外，陆沉舟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名字。
陆嘉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