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走到她面前,伞面向她这边倾了些。
雨水沿着伞骨落下来,砸在车库入口的水泥地上,声音细密。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盏,光线一段亮一段暗,车道尽头停着几辆没有熄火的车,尾灯在湿地上拖出一片红。
“先上车。”他说。
林听澜没有动。
她身上的外套被雨打湿,袖口贴在手腕上,冷意一路往骨头里钻。纸袋被她攥得太紧,边缘已经皱了,收据藏在里面,沾了几滴水,墨迹却还没有化开。
顾明修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父亲当年签过字。真要查,谁都摘不干净。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反驳。她只记得楼上走廊的白灯,记得顾明修抬着下巴看她,记得那张脸曾经在她最缺钱的时候陪她跑过三家银行。
他们一起接过第一单改造项目,一起在凌晨核对预算,也一起因为甲方拖款,坐在便利店门口吃过冷掉的饭。
现在,他拿那些共同经历压住她。
林听澜抬手,把湿发拨到耳后,声音发涩:“你听见了多少?”
“从他说你父亲签过字开始。”
“那你应该也听见了,他说我爸有责任。”
“听见了。”
“你信吗?”
问出口以后,她立刻后悔了。
她没有资格要求陆沉舟替她判断。法律上的配偶,工作上的合作人,他们之间隔着十二条婚约,隔着信托的限制,隔着一场还没有完成的调查。陆沉舟可以帮她核对事实,却没有义务替她挡住所有难听的话。
可她今天太累了。
从顾明修办公室出来以后,她一直撑着。她告诉自己要把收据装好,要记住他说过的每个字,要尽快确认仓储地址,要在团队面前保持清醒。她甚至想好了明早该怎么安排人手。
只有站到陆沉舟面前,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撑住。
陆沉舟看着她,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急着回答。
“我信证据。”他说,“也信你愿意把证据找出来。”
林听澜鼻尖发酸,偏开脸:“这句话听起来很客观。”
“我知道。”
“客观得让人有点生气。”
“那我换一句。”他停了停,“在证据出来之前,我不会替任何人定罪,包括你父亲。”
她看着他。
“但我也不会因为有人拿过去的事威胁你,就让你一个人处理。”
车库顶上的排风机转动起来,带出一阵潮湿的风。陆沉舟把伞柄往她手边递了递,自己肩膀露在伞外,黑色衬衫很快沾上水痕。
林听澜注意到了,伸手把伞推回去。
“你站进来。”
“你先走。”
“陆沉舟。”
“我在。”
这两个字落下来,她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不想在这里哭。车库入口有监控,物业保安随时会从旁边经过,栖居团队的人也可能打电话过来。她不愿意让谁看到自己失控,更不愿意让陆沉舟看到。
可眼睛已经开始发热。
她低头看着那只纸袋,努力把收据和顾明修分开。收据是线索,顾明修是旧账,父亲的签名需要鉴定,仓储记录需要核实。每件事都有处理顺序。
她应该先回公司,给顾明修发正式函件,再联系律师。
她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林听澜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太稳,“我爸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他要是把当年的签字拿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在替家里遮掩。”
陆沉舟没有插话。
“我知道法律上不能靠一句话定罪,可外面的人不会等证据。他们只会先骂我,说我拿我爸的事故做文章,说我为了保住公司什么都敢编。”
她用力吸了口气,胸口却越发闷。
“我可以查。我也知道该怎么查。可我听见他说我爸害过人,还是会……”她停住,手指蜷起来,“还是会难受。”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她紧握的手上,又回到她脸上。
“林听澜,我能靠近你吗?”
她怔了一下。
雨声从车库外面传进来,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这个问题太直接,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往前迈,只站在原地等她回答。
明明他们已经领了证,明明同住一屋檐下,明明他每天都会问她几点回家,却连一个拥抱都需要先征求同意。
这个念头让她更难受。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一滴落在纸袋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可以。”
陆沉舟往前一步,又停下来。
他仍然给她留着退开的距离。
林听澜抬起手,抓住他衬衫前襟。布料被雨水浸得微凉,她没顾上松开,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这个动作带着急促的力道,额头碰到他胸口时,她疼得皱了下眉,却没有退。
陆沉舟的身体僵了片刻。
随后,他才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后背,没有收得太紧,只让她确定自己不会被推开。
林听澜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混着雨水和车库里的灰尘。她的脸埋在他肩侧,鼻息被衬衫挡住,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她本来只想抱一下。
抱完就松手,告诉自己今晚的情绪已经结束。
可真正靠住他以后,胸口那根绷紧的线忽然断开了。
“我没有害人。”她闷声说。
“我知道。”
“我爸也没有。”
“这件事要查清楚。”
“我不想让他再被人说。”
“那就查清楚。”
她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你别只说查证。你要是发现签字是真的,怎么办?”
陆沉舟的手掌在她背上停住。
“把全部材料交给律师和鉴定机构,按事实处理。”
她闭了闭眼。
这个回答并不温柔,甚至有些残酷。可她知道,他没有哄她,也没有给出做不到的承诺。
“那如果签字是假的呢?”
“同样按流程固定证据。”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从他怀里退开。
距离拉开以后,冷风立刻贴上湿透的衣服。她抬手擦脸,手背碰到眼角,动作又快又重,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失控抹掉。
陆沉舟看见了,递过一包纸巾。
“谢谢。”
她抽出两张,低头擦眼睛。哭过以后视线发胀,车库里的灯变得刺眼,她不太愿意抬头。
陆沉舟没有问她哭了多久,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主动抱他。
他只是说:“收据给我看一下,可以吗?”
林听澜把纸袋递过去,指尖还捏着袋口。
“可以看,别拍照。”
“好。”
“别上传。”
“我不会。”
“如果要发给律师,先告诉我。”
“好。”
他接过收据,站到车库入口的灯下。纸面上的仓储编号被雨水打湿一角,地址属于岚城北侧的旧工业区,备注栏写着一行手写字:防火门退货,待复验。
陆沉舟看了两遍。
“这个仓库还在吗?”
“顾明修说下周拆除。”林听澜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他说这张收据没有用,仓库里的东西早清完了。”
“他说具体哪天拆?”
“没说。”
陆沉舟拿出手机,没有立即拨号。
他先把收据上的编号和地址念给她听,确认她没有听错,随后才问:“我可以联系周屿,让他查公开的施工许可和拆除通知吗?”
林听澜抬头:“现在?”
“现在。”
她看着他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可能睡了。”
“那就明早问。今晚先把地址和编号录入调查台账。”
“你做事一直这么快?”
“涉及可能灭失的实物证据,快一点更稳妥。”
她差点被这句说得笑出来,眼睛还红着,神情却松了些。
“你刚才还说不会替我决定。”
“我没有决定你要不要查。”陆沉舟收起手机,“我只把下一步告诉你。”
林听澜望着他。
这句话让她心里某个位置缓缓松动。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住项目,也习惯了别人把帮助变成命令。陆沉舟却把选择留给她,连靠近都要先问。
他把伞递给她:“回家?”
她接过伞,撑到两人之间。
“回家。”她说,“但收据先放我这里。”
“好。”
他们并肩走向车库里的车。林听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陆沉舟。”
“嗯?”
“刚才的事,你别当作我已经允许你以后随便抱。”
他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也别当作我今天答应了,明天就能继续。”
“我知道。”
她认真盯了他几秒:“你知道得挺多。”
“所以我会每次都问。”
林听澜握着伞柄,指腹蹭过上面的细纹。那点难堪还在,哭过的疲惫也还在,可她不再想立刻逃开。
“那你明天问之前,先把仓库的拆除时间查出来。”
“可以。”
“还有,别让周屿单独去。”
“我们一起去。”
她抬眼看他:“你也去?”
“收据指向旧仓库,现场勘查需要两个人相互印证。”
他说得平静,林听澜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愿意和她一起面对。
“行。”她转身继续往前,“明早别迟到。”
“不会。”
车库外的雨还没有停。两人走到车旁,陆沉舟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纸袋被她放在膝上,收据安静地躺在里面。
旧仓库即将拆除,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她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一行:
明早,确认拆除许可与现场封存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