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样板间的门一打开,陈奶奶就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她先看玄关,再看卫生间,最后站到客厅那组可升降的餐桌前,伸手按了按桌边的按钮。
桌面缓慢升高,停在她坐着也能用的位置。
“这个好。”陈奶奶点头,“我老头子以前吃饭,总得弯着腰。弯久了,筷子都拿不稳。”
林听澜站在她身侧,提醒道:“升降范围已经锁定,按键也加了防误触盖。您平时只需要按住这里,松手就停。”
“我记得。”陈奶奶把手收回来,转身又去看墙边的扶手,“这条扶手比我家那条宽,手掌放上去不硌。”
“扶手高度按照您的访谈记录调过两次。”林听澜说,“施工时您提过,起身的时候左手用力更多,所以转角这里做了连续连接。”
陈奶奶抬头看她,脸上的皱纹跟着笑意展开。
“你还真记得。”
“我做的项目,都会记。”
陆沉舟从门外进来,左腕依旧固定着,右手拿着一只文件夹。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贴着胶布的手背。
“街道的人到了。”他说,“验收前再走一遍清单。”
“你先坐。”林听澜看向他的手,“左手不能抬重物。”
“文件夹不重。”
“我说的是所有重物。”
他停了一秒,把文件夹交给她。
陈奶奶在旁边看着,立刻笑出了声:“小陆,听你媳妇的。”
林听澜接文件的动作顿住。
她和陆沉舟已经领证,公寓里也摆着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可在旁人面前被这样叫出来,心里还是起了一下变化。那份婚约的条款写得清楚,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们履职的期限和边界。陈奶奶的一句称呼,却把纸面上的关系推到了日常里。
陆沉舟没有纠正,只对陈奶奶说:“她对安全要求高。”
“要求高才好。”陈奶奶拍了拍旁边的椅背,“过日子也得要求高,马虎不得。”
周屿站在窗边,助听设备亮着绿灯。他看见陈奶奶的手语,又抬手比了几下。
林听澜转过去:“他说,窗帘轨道也试过了,坐着就能拉。周屿觉得这个比电动的更可靠。”
陈奶奶凑近了些:“小周,你说什么?”
周屿摘下设备,语速放慢:“我说,手动的坏了还能拉,电动的停电就麻烦。”
“对。”陈奶奶点头,“家里东西别全靠电。去年停电那次,我在卫生间里喊了半天,楼下都没听见。”
陆沉舟翻开验收表,视线落在最后几项:“应急照明,已测试。卫生间报警拉绳,已测试。门槛处理,已完成。三十天回访安排,街道确认了吗?”
街道负责人拿着记录板走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确认了。”负责人说,“今天主要看使用效果。居民代表已经签了意见,消防通道也重新测过,宽度符合要求。”
林听澜接过测量记录,逐项核对。她没有因为老人们满意就放松检查。门扇开启角度、地面防滑等级、扶手承重标识,每一项都要有现场数据。
陆沉舟看着她低头翻页,忽然问:“厨房地面那块水渍处理了吗?”
“刚拖过,已经干了。”
“陈奶奶刚才从这里走过,鞋底有没有打滑?”
“没有。”陈奶奶马上回答,“小陆,你们两个查得比我儿子还细。”
“这是工作。”
“那也得有人愿意陪着查。”
这句话落下来,林听澜没有抬头。
她知道陈奶奶说的是样板间,也知道老人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她原本只想把项目做好,让一百户居民都能在自己的房子里少摔几跤,少求几次人。现在站在这套被老人称作“新家”的房子里,她第一次发现,工作留下的东西不只是一份验收表。
街道负责人确认完最后一项,在记录板上签字。
“恭喜,试点通过。”他说,“街道会在今天发函,恢复栖居适老的竞标资格。”
女团队员在门外听见这句话,马上跑进来:“林姐,真的吗?”
“真的。”负责人把文件递过来,“后续项目可以正常参与,之前暂停的资格一并恢复。”
姑娘接过文件,眼眶立刻红了。她跟着林听澜熬了太多夜,做访谈,画图纸,跑工地,还要应付外面的质疑。公司账户只剩十天现金流时,大家都没有提过离职,却都知道这条路随时会断。
林听澜签收文件,手指压住纸页边缘。
她心里先出现的并非轻松,还是那份收据。旧仓库即将拆除前,他们拿到的退货门锁和检验标签暂时封存,下一步要等合法调取和鉴定。眼前的通过证明栖居没有被事故风险击垮,却无法替父亲洗清当年的责任,也无法回答陆沉舟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些事还要继续。
陈奶奶忽然招呼大家:“既然新家验收过了,赶紧拍张照片。”
林听澜抬眼:“拍照?”
“全家照啊。”陈奶奶指了指她和陆沉舟,“你们两个站中间,小周站旁边。我们这些老家伙坐前面,谁也别漏。”
“我们不是——”
她的话停住。
陆沉舟转头看她,没有替她接话,也没有露出催促的神情。
陈奶奶已经让人把几把椅子搬到客厅。张叔坐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林,坐这里。小陆,你站她后面,别离太远。”
工作人员举起手机,试了两次角度。
“陆先生,再靠近一点。”
陆沉舟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林听澜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把右手放在椅背上。
“可以吗?”他低声问。
林听澜听见这句话,肩颈慢慢放松下来。
“可以。”
她把身子往后挪了一点,距离足够让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起,手臂却没有碰到。
陈奶奶不满意:“你们领证了还站那么开?”
周围的人都笑了。
林听澜耳根发热,陆沉舟垂眼看她,神色也有了些不自然。
“拍吧。”他说。
“都笑一笑。”
手机屏幕亮起,快门声落下来。
第一张照片里,陈奶奶坐在最前面,张叔举着刚拿到的验收意见,周屿站在窗边,林听澜和陆沉舟站在所有人身后。样板间的扶手、餐桌、宽门和应急灯都被拍进去,连墙上那张居民需求图也没有被裁掉。
工作人员又拍了两张。
陈奶奶坚持要看,林听澜接过手机。屏幕里的每个人都看着镜头,只有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这边。
那一瞬间,她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他们之间隔着婚约,隔着期限,隔着各自没有说完的过去。照片却把他们放进同一个画面,和老人们的椅子、窗边的光、刚验收通过的新家放在一起。
林听澜把照片保存下来,文件名改成:青屿社区试点,第一张全家照。
陆沉舟看见了:“为什么叫这个?”
“陈奶奶说的。”
“你认同?”
她握着手机,想了几秒。
“今天认同。”
他没有再问。
下午,栖居团队收拾设备时,林听澜把照片发进工作群。群里很快刷出一排祝贺,女团队员还提议把照片打印出来,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陆沉舟站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低。
“远洲产品部已经发了内部通知。”
林听澜看过去。
他结束通话,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份公开信息:远洲康养将于下周举行新品发布会,推出与栖居试点高度相近的适老化改造方案,价格下调至市场同类服务的七成。
林听澜看完,手指停在照片上。
刚才那张全家照还没有打印出来,新的麻烦已经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