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周上午,远洲康养新品发布会设在岚城国际会议中心。
大厅入口摆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蓝白色的字体不断滚动,宣传语写得很漂亮:让每一位老人,都能在家安全生活。
林听澜站在人群外,看着屏幕下方那组效果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玄关旁的连续扶手,厨房台面下方的空位,卫生间折叠座椅的位置,还有床边那条留给轮椅转身的通道。
每一处都熟悉。
熟悉到她不用看标注,就能说出尺寸、安装顺序和适用人群。
唐星禾拿着入场证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连我们那套厨房转角都用了。”
“看见了。”
“台面高度也一样。”
“嗯。”
“这已经不算借鉴了。”
林听澜没有接话。
她手里还攥着栖居上周打印出的方案。那份方案有访谈记录、现场照片和客户授权,每个模块后面都写着具体家庭的需求。远洲展板上的文字被重新包装过,删掉了老人姓名和生活细节,却保留了他们反复修改出来的结构。
对方没有拿走一张原图,展示出来的东西却足够让人认出来源。
唐星禾看她:“要不要现在发声明?我们把时间线、版本记录和现场照片都放出去。”
“先别发。”
“为什么?”
林听澜把入场证翻了个面,指腹压住边角:“发布会现场回应,最后只会变成两家企业吵架。观众记住的是谁声音大,客户看不见我们为什么这样设计。”
唐星禾皱着眉:“那就让他们占着便宜?”
“便宜没那么好占。”
林听澜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到会场中央的模型区。
那里摆着远洲的新样板间,墙面刷成浅色,家具安排得整齐,扶手和标识都擦得很干净。几位产品经理围在旁边讲解,语气里充满肯定。
模型做得漂亮,问题也藏得漂亮。
宣传册上写着“适配多数家庭”,没有写需求访谈,没有写现场勘测,更没有写验收后的三十天回访。
栖居做过的事,他们拿去做成了产品包装。
九点半,发布会开始。
远洲产品部负责人顾明修走上台。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没有讲稿,面对镜头时神态自信,讲话速度不快。
“过去,适老化改造常常被做成单一施工项目。远洲这次推出家庭安全模块,目标是降低改造成本,让更多家庭用得起。”
大屏幕切换成三组家庭空间。
林听澜看见了第三张图。那是一个老人卧室,床边留有足够宽度,开关也被移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些设计确实有价值。
可它们被拆成标准模块后,家里的人是否真的需要,谁来确认,改完之后能不能用,宣传片没有说。
顾明修继续道:“整套服务价格控制在市场同类项目的七成,最快十五天交付。”
唐星禾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林听澜的注意力落在台下的陆沉舟身上。
他坐在远洲董事代表席,身边是风控和法务人员。今天他没有佩戴栖居的工作牌,只保留远洲康养的职务身份。发布会开场前,他已经告诉她,自己不会参与产品部的决策,也不会替任何一方在现场发言。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边界。
林听澜理解,可心里仍然不舒服。
他们站在同一场发布会里,却分属两个立场。她想听他直接说一句远洲做错了,他需要守住公司治理的程序。那句催促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陆沉舟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对视。
他没有做手势,也没有试图解释,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听澜明白他的意思。
他会把该保存的材料保存下来,决策由她自己作出。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很快围住顾明修。
有人问:“远洲这次的模块,是否参考了岚城近期很受关注的栖居适老试点?”
现场安静了一瞬。
顾明修拿过话筒,笑意没有变化:“行业里对安全空间的理解会有共通之处。远洲有自己的研发流程,所有产品都经过内部评审。”
这句话没有点名,却把问题推了回去。
唐星禾往前迈了一步,被林听澜伸手拦住。
她不想在这里抢话筒。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手上的材料足够证明栖居先完成了设计,可要证明对方具体复制了哪些内容,还需要完整的版本链和合法留存。冲上去争一口气,无法替客户把被模糊掉的需求重新说清楚。
她转身走向远洲样板间。
一名产品经理正在给参观者演示卫生间扶手:“老人洗澡时可以坐在这里,起身也方便。”
林听澜停在门口:“扶手旁边的转身距离是多少?”
对方愣了一下:“按照标准做的。”
“具体数值?”
“这个要看现场情况。”
“你们有现场勘测记录吗?”
产品经理的笑容变得勉强:“我们是模块化产品,现场适配由施工人员处理。”
林听澜看着那张宣传卡。
卡片上只有价格、工期和服务热线,没有任何验收说明。
她退开一步,唐星禾已经打开手机录音,却没有按下保存键。林听澜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收起来。
“走吧。”
“现在?”
“现在。”
两人离开样板间,陆沉舟在出口处等她。他没有问发布会怎么样,只把一瓶温水递过去。
林听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缓下来。
“顾明修说他们有自己的流程。”她说。
“我听见了。”
“远洲产品部什么时候开始做这套方案的?”
陆沉舟停顿片刻:“我不能调取未授权的内部项目资料。”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期待彻底落了地。
“好,我知道了。”
“但我可以把公开发布内容、现场资料和对外宣传版本交给合规部门留档。”陆沉舟补充,“是否启动调查,要由有权限的人决定。”
“你不用替我做。”
“我知道。”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林听澜低头看着水瓶上的水珠,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有分量。以前的陆沉舟会先把风险挡在她面前,再告诉她结果。现在他把能做的事讲清楚,把不能越过的线也讲清楚。
她抬头:“我们不发声明。”
唐星禾急道:“听澜——”
“我们做直播。”
“直播什么?”
“做一户真实家庭。”林听澜说,“从需求访谈开始,现场勘测、设计、预算授权、施工、验收,还有三十天回访,全部公开。每一步都让客户知道自己在决定什么。”
唐星禾慢慢睁大眼睛:“现场直播改造?”
“对。让大家看见模块为什么存在,也看见它不适合什么人。”
陆沉舟看着她:“客户愿意公开吗?”
“我会先征求授权。不同意就不做,愿意做也可以随时暂停。”
她翻出团队的客户名单,手指停在一行备注上。
独居,低视力,法律从业者,拒绝接受替她安排好的方案。
叶慈。
林听澜已经见过她的初步资料。那位律师住在一栋老公寓里,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曾在电话里明确说过,不接受“为她想象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生”。
这户人家会提出很多难题。
林听澜却觉得,正需要这样的难题。
她拨出电话,等对方接通后,语气放得直接:“叶律师,我是栖居的林听澜。我们想邀请您参与一次公开改造直播,流程从访谈开始。您可以拒绝任何环节,也可以随时撤回授权。我们不会先替您决定方案。”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一道清晰的女声传来:“你们准备先问我什么?”
林听澜看向门外明亮的大厅,握紧了手机。
“先问您,回家时最不想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