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比车库里的冷气更快传到家里。
陆沉舟把车停好,没急着上楼。他坐在驾驶位,手机屏幕停在权限移交页面,拇指悬在那里,迟迟没有按灭。
林听澜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他。
“你要在车里办公?”
“我在确认今天还有哪些事能做。”
“通知写得很清楚,暂停进入原办公室,暂停项目权限,保留配偶身份。”
陆沉舟抬眼:“最后一项也写在通知里?”
“我刚才加的。”
她推门下车,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家里客厅有空位,陆总可以先去那里报到。”
陆沉舟看着她走进电梯间,唇线动了一下,终于收起手机。
回到公寓,林听澜没有让他直接坐下。
客厅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她清出一块,折叠桌、显示器、键盘和一盏护眼灯整齐摆好。桌面右侧压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四条线。
“这里是工位。”
她指着靠墙的一米二范围。
“左边是会议区,右边是生活区。超过这条线,文件不能堆。超过那条线,水杯不能放。”
陆沉舟看了看那张纸:“生活区和会议区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
“公寓面积有限,接受现实。”
“我的椅子往后退,会碰到沙发。”
“那你开会时坐直一点。”
他把电脑包放到桌旁,顺手拎起椅子,试着移动到指定位置。椅脚刚碰到胶带边缘,林听澜立刻伸手挡住。
“停。”
陆沉舟垂眸:“又越界了?”
“你压到我的充电线。”
她弯腰把线从椅脚下抽出来,绕到桌腿后面,又在地面补了一小段黄色胶带。
陆沉舟站在旁边等着,神情看不出恼意,眼底却有一点疲惫。原办公室里有专门的会议室、文件柜和行政支持,桌面每天有人整理。他到了这里,工作范围被四条胶带分开,连椅子都得提前申请路线。
他清楚自己暂时失去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办公室。
董事会冻结权限,意味着接下来每个决定都要重新走流程。叔父把他从项目里摘出去,表面上是避嫌,实质上是在提醒所有人,远洲的门还在谁手里。
林听澜把胶带撕平,抬头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
“拒签声明。”
“那份声明不能发布。”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后悔替我挡这一刀。”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电脑包拉链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胸口那点压着的气慢慢往下沉。
如果签了,公关部会得到一份能交差的文件,他也能保住项目权限。林听澜会被推到最前面,接受所有质疑。那种选择并不难,难的是他已经看过她为了每一户家庭改图、跑现场、重新验收的样子,没法把她交出去换自己的位置。
“我签不下去。”他说。
林听澜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桌面。
“那就先把工位用起来。”
唐星禾来的时候,陆沉舟正在安装摄像头。
她拎着两杯冰美式站在门口,看到客厅里的桌子,脚步停了一下。
“林工,你们家客厅什么时候变成联合办公区了?”
“今天。”
“陆总被远洲开除了?”
陆沉舟抬头:“停职。”
“哦,家里办公。”
唐星禾把其中一杯递给林听澜,另一杯放到桌边。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后的书架上。
“这个背景可以。书多,显得专业。陆总开会时把那盆绿萝挪过来,画面会好看。”
林听澜当场否决:“不能挪。”
“为什么?”
“它挡插座。”
唐星禾又看向窗边:“那把栖居的样板材料放后面,品牌露出有了,生活感也有。”
陆沉舟说:“不行。”
唐星禾转头:“你也有意见?”
“材料涉及未公开方案,不能进入视频背景。”
“那你们打算拍什么?”
“白墙。”
“白墙会显得家里很空。”
“客厅本来就不空。”
“你们两个开会都这么聊天?”
林听澜喝了口咖啡,平静道:“他在远洲负责风控。”
唐星禾点头:“难怪。”
陆沉舟看着桌边那杯咖啡,问:“这是给我的?”
“你不能喝?”
“能。”
“那你问什么?”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心立刻收紧。
“无糖。”
林听澜看过去:“你平时不喝无糖?”
“我喝半糖。”
唐星禾立刻举手:“这杯是我按林工的口味买的,陆总若有要求,可以自己点。”
“我没有说过我喝什么。”
“你今天早上在车上说过。”
“我说的是会议材料。”
“你说了。”
林听澜把自己的咖啡往他手边推了一点:“我的给你。”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你喝过了。”
“你介意?”
他顿了顿,接过来,喝了一口。
唐星禾盯着两人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大:“我是不是该先出去?”
“你可以留下。”林听澜说,“把直播验收的设备清单拿出来。”
唐星禾从包里掏出平板,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十点,叶律师到样板屋。摄影机、收音、触觉标识展示板都确认了。还有一个问题,备用电源的报警器今天试机时响过一次。”
陆沉舟放下咖啡:“什么情况下响?”
“电压波动。工程队说是测试接线,不影响使用。”
“有记录吗?”
“有。我让他们把日志发过来了。”
林听澜拿过平板,快速看完:“明天先做设备自检,报警原因没确认前,不进直播流程。”
唐星禾应了一声,又把视线挪回陆沉舟的临时工位。
“陆总,你的电脑要放这里?”
“嗯。”
“那我明天来开会,得坐哪里?”
林听澜指了指沙发:“会议区。”
“那陆总坐哪?”
“工位。”
“他不能坐会议区?”
“会挡镜头。”
陆沉舟抬手,示意她们继续安排。他打开电脑,接入个人网络,桌面上没有远洲的内部系统,只有几份已经下载的材料。
他看着那块被胶带围出的区域,忽然有点不习惯。
从前他走进办公室,所有东西都按他的要求摆放。现在,他的椅子不能压线,咖啡需要自己确认,连开会背景也要接受林听澜审核。
这种不习惯没有让他烦躁。
客厅里有键盘声,唐星禾在核对清单,林听澜坐在餐桌旁改图。她们讨论灯带高度和摄像机位置,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陆沉舟的注意力被牵住,工作效率比预想中低了些,却也没有产生离开的念头。
林听澜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陆总,工位使用感受?”
“边界太窄。”
“可以申请扩建。”
“审批人是谁?”
“我。”
“通过概率?”
“看表现。”
唐星禾忍不住笑出声:“林工,你们家管理制度挺完整。”
陆沉舟低头敲下一行字:“我会遵守。”
林听澜重新看向图纸,耳朵慢慢热起来,没有再追问他指的是哪一条边界。
墙上的时钟走到六点半,窗外亮着沿海城市的晚灯。陆沉舟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跳出一条设备报警推送。
唐星禾凑过来:“又响了?”
林听澜起身,拿过平板。
报警记录只有一行:备用电源通信异常。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刚才那点轻松被压了下去。
“明天提前到现场。”她说。
陆沉舟合上电脑:“我和你一起去。”
“你现在没有项目权限。”
“我有排查风险的经验。”
林听澜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可以。但到了现场,听我的疏散安排。”
“好。”
唐星禾收起平板,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工位。
“陆总,明天记得带半糖咖啡。”
陆沉舟说:“我自己买。”
林听澜接话:“买无糖。”
“林听澜。”
“工位守则第二条,咖啡口味由生活区决定。”
唐星禾笑着关上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电脑屏幕的光落在陆沉舟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咖啡,又看向地上的黄色胶带。
林听澜走过来,把一张新的纸贴到桌角。
上面写着:临时工位,使用期限待定。
陆沉舟问:“待定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看他:“等你恢复项目权限。”
“如果恢复不了?”
林听澜拿起他的杯子,替他续了热水。
“那就继续用。”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一次,他打开了会议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