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远洲总部的会议室里,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林听澜坐在长桌一侧,手边放着昨晚从旧公寓带回来的文件袋。袋口已经重新封存,封条上有她和陆沉舟的签名。那名外包人员的聊天记录、门禁截图、现场照片,以及警方出具的接报回执,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排在里面。
她没有把手机放在桌上。
从进门开始,远洲公关部的人已经看了她三次。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几个人翻着纸张,神色都不太自然。
坐在主位的女人姓韩,是远洲负责品牌与危机公关的副总监。她推过来一份打印稿,声音压得很轻。
“林老师,先看一下。公司建议今天中午十二点发布,平台账号和个人账号都可以发,个人账号的效果会更好。”
林听澜拿起稿子,第一行就是标题。
《关于近期网络误读的情况说明》。
她继续往下看。
“栖居适老与远洲康养长期保持正常合作关系,近期出现的所谓施工威胁,经核实属于外包人员个人行为,和远洲无关。双方沟通已经完成,相关误会也已经消除……”
她看到最后一段,指腹压住纸边。
“为避免不必要的猜测,林听澜女士将停止对外发表未经核实的言论。”
会议室里没人催她。
纸张边缘硌得手指发疼,她把声明放回桌面。
“我没有同意这份内容。”
韩副总监皱了皱眉,“林老师,您先别急着下结论。现在网上已经有不少帖子把外包人员和远洲联系在一起,远洲需要及时止损。您只要发一条声明,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谁核实的?”
“法务和供应链都在查。”
“查到哪一步了?”
韩副总监顿了一下,“目前确认那个人是外包公司的临时工,项目合同里没有他的固定岗位。”
“他能拿到旧公寓的门禁权限,也知道我们材料存放的位置。”林听澜盯着她,“这叫误会?”
她的语气不重,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却都低下了头。
昨晚那道被撬动的门,门锁旁边留下的细小划痕,工人拍下来的脚印,警方带走的监控存储卡,每一项都还没有完成核验。现在让她签字,等于先把结论写在调查之前。
她心里清楚,公关最看重的是速度。公司也许不在乎她是否相信这份声明,只在乎事情能不能从热搜上消失。
可那是她的项目,住在里面的人会按那套动线生活。只要有一处风险被遮过去,之后承担后果的就是住户。
“这份声明不能发布。”她说。
韩副总监看向陆沉舟,“陆总,您怎么看?”
陆沉舟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那份声明,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从刚才起没有替她回答,直到这句话落下来,才抬起眼。
“删掉第三段。”
“哪一段?”
“关于林听澜停止对外发言的部分。”
韩副总监的脸色变了,“陆总,这是一版协商稿,您可以提出修改意见,但请您考虑集团整体形象。”
“还要删掉‘误会已经消除’。”陆沉舟把纸放回桌上,“警方已经介入,证据也交由警方保管。远洲没有资格替调查下结论。”
旁边的法务负责人低声提醒:“陆总,您现在代表的是远洲康养,不是栖居适老。”
“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得很清楚。
林听澜转头看他。她原本以为他会要求公关把两边的责任切开,至少在声明里留下足够的退路。毕竟他昨天刚承认,公寓安保维护由陆嘉衡那边的公司负责,远洲和那家外包公司存在供应关系。
如果他签下这份声明,远洲可以暂时稳定,栖居却要被推到质疑里。
她没有怀疑他。
昨晚他在每个出口确认三遍,今天又把所有争议留在桌面上。那种选择不会给他带来便利。
韩副总监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陆总,您这样处理,集团会被动。”
“公开事实不会让集团被动,替未知事实盖章才会。”
“您要不要再考虑?”
“不需要。”
会议室门被推开,陆沉舟的秘书快步进来,把一部手机放到他面前。
“陆总,董事长办公室通知,十分钟后召开临时权限会议。项目风控权限暂时冻结,您名下的远洲康养相关签批也全部转交陆副董。”
陆沉舟看了一眼屏幕。
林听澜听见“冻结”两个字,肩背下意识绷紧。
“因为这份声明?”她问。
秘书没有直接回答,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停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上,“还有昨晚的报警记录。”
韩副总监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董事会的意思是,您暂时回避相关事项。公关声明还是要按原稿走,林老师,您这边签一下。”
她把笔递过来。
林听澜没有接。
婚约第十二条写得很清楚,他们要共同履职三百六十五天,期间任何一方都不能以配偶名义替另一方承诺,也不能把对方的职业风险单独转嫁出去。那几页纸曾经只是让信托律师满意的条款,此刻却忽然落到现实里,成为她能抓住的边界。
她看向陆沉舟,“你签了,权限就会回来吗?”
“可能会。”
“代价呢?”
“让你发一份承认误会的声明。”
林听澜点了点头,转向韩副总监。
“我不签。”
韩副总监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林老师,您要明白,陆总现在已经因为这件事失去项目权限。您坚持下去,栖居也会受到影响。”
“栖居受到影响,是因为有人试图把未核实的事说成误会。”林听澜拿起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不会替你们承担这个结论。”
陆沉舟侧过脸看她。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用婚姻把她绑在自己的选择上。她却清楚,今天他拒绝签字,已经把一部分权力交出去了。
这件事会影响他在远洲的位置,也会影响他之后拿到的资源。她没想到,他会把损失放在桌上,任由所有人看见。
韩副总监收回那支笔,抿了抿唇,“两位确定?”
“确定。”陆沉舟回答。
“好,我会把你们的意见原样记录。”
门外传来脚步声,集团法务和董事长办公室的人一起走来。秘书侧身让开,低声提醒陆沉舟带走个人物品。
他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林听澜也跟着起身,“你要去哪儿?”
“去办理权限移交。”
“办公室呢?”
秘书看了眼他,“通知里说,办公室暂时由陆副董使用。”
陆沉舟的动作停了半秒,很快把外套搭在臂弯。
他工作了多年的办公室,里面有完整的项目台账、治疗预案,还有他从青屿康复中心带回来的几份旧资料。现在那些东西都要在别人的监督下清点,他连留在里面等她的资格也没有。
林听澜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陆沉舟察觉到她的目光,语气放缓,“你先回栖居。声明的事,警方和董事会都留了记录,不会影响你继续推进直播。”
“你被停了项目权,还在替我安排工作?”
“我是在确认你有选择。”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压着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陆沉舟,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
“我知道。”
“那你跟我一起走。”
他抬起眼。
林听澜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手指碰到文件袋封条,感受到那道凸起的纹路。
“你今天没有办公室,栖居的客厅还有一张桌子。唐星禾要是嫌背景乱,我让她给你找个位置。你可以在那里处理能处理的事。”
“这是邀请?”
“是临时安排。”她停了停,又补充,“婚约里写了,夫妻共同履职期间,重大职业变动要及时告知。你现在已经告知我了。”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客厅的桌子归谁?”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咖啡机不许占我的位置。”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身后的工作人员还在讨论声明措辞。
那份稿子留在桌上,标题清楚,内容完整,却没有人愿意替它签字。
电梯门打开,陆沉舟站进去,手掌按住开门键,等她进来。
总部大厅的前台仍在接电话,远洲的标志悬在墙面上。陆沉舟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秘书发来权限移交通知:即刻起,暂停进入原办公室。
林听澜瞥见那行字,伸手替他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走吧,陆总。”
“我现在还算吗?”
“在我这里算。”
电梯缓缓下行。
陆沉舟垂眸看着那部被暂停权限的手机,许久后,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