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琥珀色，透过阶梯教室的落地窗，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跳着舞。
空气里弥漫着旧课本干燥的纸张味和另一栋楼里食堂飘来的饭香，这种平凡到近乎奢侈的安宁，是还叫作江凛的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底色。
那是一节有些枯燥的流体力学课。
不过，对于江凛来说，物理是非常有趣的。
“……当液体的局部压力因某种原因跌落至饱和蒸气压以下时，液体内部会迅速产生气泡，我们称之为‘空化现象’。”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富有节奏的声响。他回过头，视线越过一排排昏昏欲睡的脑袋，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江凛同学，你来告诉大家，如果这种现象发生在极端高速流动的状态下，周围介质的状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原本安静的教室中传出几声低微的骚动，江凛从一堆微分方程演算草稿中抬起头。那时候的他，眼神里有着藏不住的锋芒，透着如太阳般耀眼的自信和骄傲。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声音清脆而沉稳：
“在极端高速流动的状态下……流体局部压强会急剧下降，促使介质内部瞬间撕裂出高度密集的微观空泡带。这些空泡在生成与崩塌的过程中，会打破原有的介质连续性，使原本均匀的流体变成不连续的‘多向混合介质’。”
“不错。”老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波澜，“那么……对于声波的传导呢？”
江凛思索了一会，便给出了答案：“声波是机械波，传播必须要介质。如果在微观层面产生了极其密集的空泡带，这些气泡本质上是低压蒸汽或真空，它们会形成无数个‘绝缘层’。在极端的状态下，声波会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被彻底吸收、散射，最终衰减为零。”
老教授这才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那是对他最得意的门生特有的目光。
“回答的很好，不过你刚才在试图计算空泡崩塌时释放的能量？江凛，这已经超出了课程范围，你的野心似乎不只是拿个满分？”
“教授，停留在上限之内只是平庸的选择，我想要更多。”江凛勾了勾唇角，眼中闪烁着执拗的求知欲。
窗外的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那是江澪曾经拥有过的，最炽热的灵魂。
……
轰——！
暴雨撕裂空气的轰鸣把江澪从琥珀色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身上的伤口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刺激着女孩脆弱的神经。
白茫茫的水雾深处，小提琴优雅却刺骨的旋律依然在四处飘荡，音效师的脚步声踏在积水里，发出令人窒息的啪嗒声，逐渐向着江澪逼近。
“啊……教授，你教的真不错。”
江澪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轻笑了起来。
淡蓝色的柔光逐渐在女孩的身上浮现，亮度陡然增加，在浓雾中格外显眼。
雨越下越大，每一滴雨珠都近乎疯狂地加快了下落的速度。
一倍音速，两倍音速，三倍音速……
数以亿计的雨滴在江澪的控制下被推向了极限，与空气摩擦着，发出尖利的啸叫。很快，雨水下落的速度便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在空气中拖拽出无数道白色的痕迹。
原本连续的空气与水体在这一刻被急剧撕裂开来，数以亿万计的空泡在周遭链条一般疯狂爆发，串联在一起。
一道几乎真空的屏障，在江澪周身半径三米的地方形成。
音效师微微皱眉，他感觉到了雨水的变化，但是没有丝毫犹豫，小号与管风琴猛然响起，数十道无形音刃向着江澪袭来。
然而，那些声音撞进了那道屏障之中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失去了传播介质的音波，在接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空泡的瞬间，便彻底散了架，无声无息间消散成了一阵风。
所有的旋律在这一刻中断了。
音效师站在水里，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再次发动了攻击。
但音刃在飞到屏障的时候就在空泡之中衰减消失，碰不到江澪一丝一毫。
声音……传不进去了。
音效师所有的攻击在江澪的面前彻底无效，面临死亡的人变成了他。
白雾渐渐向两边退散，显露出女孩单薄的身影。
她抬起眼眸，瞳孔泛着危险的红芒，纤细的手指指向音效师，向前轻轻一点。
千万道超越音速的雨滴，带着恐怖的动能，倾覆而出。
在被雨水洞穿身体之前，音效师只看见女孩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听不见了。
噗！噗！噗！噗！
密集的雨弹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将他的身体击穿，撕碎了他身上的衣服，鲜血从无数孔洞中涌出。狂暴的冲击力推着他疯狂后退，重重砸在墙上，倒在了泥水之中。
战斗，随着音效师静静跪坐在地上，终于结束了。
然而，这等残暴的能力绝非没有代价的。
“咕……！”
在音效师倒地的同一时间，江澪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上。
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魔力随着雨水的加速迅速消耗着，直到现在彻底被抽空，心脏传来阵阵干瘪撕裂般的剧痛。
没有了魔力的维系与滋养，全身在战斗时紧绷的神经瞬间瘫痪，凭借意志压制住的伤势疼痛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
“哈……哈……”
江澪用双手死死撑着泥泞的地面，指甲深深扣进泥缝之中。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席卷大脑，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能听到体内干涸的魔力回路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过度抽干魔力的虚脱感，比任何肉体上的创伤都更加折磨人，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痉挛着，体温更是在雨水的冲刷下急剧下降。
但她不能倒下。
绝不能在这里昏过去。
江澪牙关咬得嘎吱作响，硬生生凭借着活下去的渴望，从泥水里将娇小的身躯一点点撑了起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吐出一口血沫，用只剩半截的衣袖擦了擦嘴角。
水雾已经散去，漫天的暴雨没了江澪的控制，重新变成了普通的薄雨，稀稀拉拉的敲击着路面。
不远处，音效师低着头跪坐在水里，身上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得一片猩红，身下流淌开一汪殷红的血水。
“呼……”
漆黑的雨伞早就在战斗中折断遗落，冰冷的雨水打在女孩湿透了的黑发上，顺着惨白的面庞不断滑落。
江澪拖着沉重的双腿向音效师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之上，两只不久前才接合上关节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尽管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她需要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