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拉克兹,是一座被阳光与花香拥抱的小镇。
平坦的石板路上总有奔跑嬉笑着的孩子,街角勒斯蒂面包房里飘出的面包香,每到黄昏,教堂的钟声便会随着群鸟归巢的声响,落满整条街道。
那时,他还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还记得妻子在阳光下晾晒自己的衬衫时的侧影,还记得女儿第一次用稚嫩的手指按下钢琴上的琴键,还记得自己为赫赫有名的太阳剧团配乐时的骄傲。
直到那一天,漫无天际的黑雾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拉克兹。
黑雾散去之后,他的妻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永无停歇的雨。
阳光再也没有穿透厚重的阴云。
为了带回这个小镇,带回失去的一切,他一步步走向了祭坛,献出了自己作为交易的筹码之一。
而代价是惨烈的。
他不再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他的记忆里只能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的依稀身影。连他的名字,也一并在那场献祭中被彻底抹去了。
他变成了音效师。
他成了一个失去了自我,只为守护能够回到从前的祭坛而存在的行尸走肉。十三年来,音效师日复一日地在这片无尽的雨中巡逻,游荡,拉响没有灵魂的乐章。
……
视线里的暴雨似乎慢了下来。
音效师静静地跪坐在积水之中,胸口处被雨水贯穿的孔洞正不断地渗出猩红的液体。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干枯的面庞,慢慢带走他体内最后的一丝温度。
啪嗒,啪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了那个黑发湿透,嘴角挂着殷红血迹的女孩。
说起来,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吧……
“你……很强。”
音效师的声音沙哑地如同两块腐朽的木板在相互摩擦。
面对着将自己伤成这样的凶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恨和失态,依然维持着作为剧团一员最后的礼貌与尊严。
江澪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其艰难地开口:“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口中的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
音效师看着她,暗淡的瞳孔里倒映着女孩那张惨白的脸庞。许久许久,他那干裂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要露出一个久违的温和微笑,却最终化作了一声微弱又无奈的叹息。
“我们的信仰……早就烂透了。”
他缓缓开口,字字如同重石坠入深潭。
“在我们曾经虔诚祈祷的教义里,赫利俄斯……是一位慷慨且仁慈的神。太阳……呃哈……的光辉普照大地,神明……是绝对不会取走自己子民一分一毫的……”
说到这里,音效师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难以名状的悲凉与嘲讽。
“可是……祂……咳……要走了我的名字,要走了拉克兹,要走了……咕呃……我的妻子和……女儿……”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却如同一柄锋利的绞刀,撕开了这个小镇最深沉的恐怖真相。
拉克兹的神,或许不再是那位庇护万物的太阳神赫利俄斯。
或者说,高悬在天空之上的存在,根本就不是神。
音效师的呼吸急促起来,生命的光芒正在从他的眼底迅速消逝。他不再看向江澪,而是缓缓将头抬起,望向那片阴沉、粘稠、永无止境地飘落着冰雨的天空。
在他濒死的幻觉中,似乎有一只小小的麻雀,挣脱了雨的泥泞,张开翅膀飞向了那不可及的高空。
他张开嘴,用仅剩的力气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段轻微的呢喃。
“最后的鸟儿……飞走了,”
“我已经……什么也……咳……没有了。”
随着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带着解脱的平静,微弱的遗言在雨中微不可闻。
“但是……太阳升起了……”
“但是太阳……升起了。”
噗通。
失去生机的躯壳向后倒去,最终仰面朝天躺在水中,空洞地望着灰色天空中的那一轮微弱白光,再无声息。
雨水不断地打在他枯瘦的脸上,冲刷着积水里蔓延开的血迹。那位没有名字的音乐家,连同他早已模糊的记忆,彻底归于尘土。
雨幕中,只有黑发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太阳……升起了吗?”
江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抬眼看了看依然乌云密布的天空,嘴角溢出一丝苦涩。
‘这里只有永恒的雨,怎么可能会有太阳……’
尽管她知道音效师口中的太阳或许并非现实,但这对于眼下的她不重要了。
也许一切结束之后,江澪什么都不会记住,也什么都不想记住。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纠结这些了,她必须离开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新危险的街区。
过度使用魔力的副作用时刻折磨着江澪,心脏深处传来的绞痛让她眼前黑一阵红一阵,身躯摇摇晃晃,几乎随时都要栽倒在泥水里。
江澪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丝混着血腥味刺得肺部又疼又痒。
最后看了一眼水里的音效师,她便转过身,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艰难地向着咖啡店走去。
啪嗒。
鞋子踩过积水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死寂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抽干魔力的反噬如同一把钝刀,在她体内来回绞动。心脏的疼痛并没有因为战斗的结束而减弱分毫,反而随着精神的松弛而愈发剧烈。
她的瞳孔开始急剧收缩,周围原本白茫茫的雨雾,在眼中时而变成昏暗的猩红,时而化作死寂的漆黑。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强行接合的关节在冰雨的侵蚀下散发着钻心的酸麻与刺痛。每向前走出一步,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
漆黑的雨伞早在被打飞的时候折断遗落,漫天的雨毫不留情地打在她湿透的黑发与残破的衣衫上,顺着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一点点将她身上仅存的体温剥夺。
‘还不能……停下来……’
江澪狠狠咬破了嘴唇,用嘴里咸腥的味道刺激着濒临崩溃的意识。
还剩不到百余米的路程,在她的感官里漫长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黄泉路。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边缘才终于出现了那个隐没在雨中的熟悉轮廓。
咚!
江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咖啡店那扇木门。
店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凭着本能推开那间小休息室的门,睡着的店员小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眼前的女孩狼狈得像是个刚从血池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湿漉漉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面颊上,原本整洁的衣物被撕裂开无数道触目惊心的缺口,猩红的鲜血浸透了布料,正顺着衣摆啪嗒啪嗒地往地板上滴落,混着脚下的雨水,在地面上凝结成一滩粘稠的血渍。
江澪没有力气解释,只是扯掉了绑在店员小姐身上的胶带,然后褪去了早已不成样子的外衣,只留下最里面的贴身衣物,便顺势摔倒在了床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意识彻底吞没。
女孩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面颊上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重重地合拢在一起,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