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雨声,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心脏彻底抽干后的剧烈绞痛。
这是一片纯粹而浩瀚的漆黑空间。
脚下是平平静静,如镜面般倒映着无尽星海的黑色水面。江澪赤着脚踏在水面上,清脆的涟漪向着四周无声扩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没有伤口,没有泥污,甚至连先前那酸麻不堪的关节也恢复了原状。
“我说……你是不是把这里当成你家了?”
一道略带抱怨却又透着慵懒的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江澪抬起头。
不远处的漆黑高台上,悬浮着一张华丽的哥特式高背椅。一身暗红长裙的死神小姐优雅地交叠着双腿,修长的手指间玩味地转动着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晶茶匙。在她面前的茶桌上,正升腾着温热的红茶香气。
那张完美的面孔上,此刻正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才过去几天?”死神小姐抿了一口红茶,微微挑眉,“你这小家伙,跑回我这里的频率比上学打卡还勤快。要不是我手头没活,我都怀疑你是故意偷懒来占我地方的。”
江澪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神色平静地走向高台,熟络得宛如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在床上睡到自然醒,而不是被一个自带背景音乐的疯子逼到濒死。”
女孩拉开死神对面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另一杯散发着微热蒸汽的茶汤。
死神小姐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你做得不错,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死神撑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看来……我之前对你的特训,你一点都没落下。”
江澪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特训。
那是被死神从那个冰冷漆黑的雨夜拉出来之后,彻底抛入这片世界之前的训练。
不过江澪觉得那更像是酷刑。
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死神小姐曾一遍又一遍地撕碎她的意识,强迫她去适应“雨”的权柄,去记住魔力每一丝微小震动的频率,去驾驭近乎神迹的规则。
也就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特训里,江澪学会了如何将无害的雨水,转化为杀人的武器。
“只是靠着肌肉记忆罢了,一点小把戏。”江澪轻抿了一口红茶,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深处暗淡的光芒,“毕竟……如果学不会,就要死。我已经死过几次了,那种感觉可不好受。”
“哦?”死神小姐微微欠身,指尖优雅地抚过杯沿,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我以为像你这样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早就把死亡这种平庸的终局抛之脑后了。我记得……你在大学的时候,不是骄傲得不可一世吗?”
死神小姐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洞察力,轻轻叩击着江澪的心防。
“‘想要更多’……多耀眼的灵魂啊。怎么到了后来,那个不可一世的江凛,却变成了一个连活着都觉得疲惫,只想躲在角落里寻求平庸的懦夫呢?”
听着死神念出自己当初年少轻狂的那番话,江澪的心脏隐隐抽搐了一下。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黑色的水面上,涟漪渐渐平息。
江澪低头看着茶杯里倒映出自己如今这副娇小柔弱的面孔,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自嘲的弧度。
平庸?
是啊,曾经的江凛,心比天高。
前世的江凛,家庭条件算得上优渥,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埋在家庭缝隙里的冷漠、窒息与创伤,才显得尤为刺骨。
童年的一些阴影,曾像噩梦一样终日缠着他。
可那时的江凛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他强迫自己遗忘,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学业与成就上,用无休止的满分和追求极致的狂妄,来欺骗自己一切都很好。
那时的骄傲,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空中楼阁。
江凛以为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飞得足够快,就能把过往的创伤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即将毕业的那一年。
那件突然爆发的事,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他维持多年的自我欺骗。
被他选择性遗忘的创伤被连根拔起,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所骄傲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逃避。
从那以后,江凛心中的那团火熄灭了。他不再想要更多,因为他发现自己拼尽全力去争夺的东西毫无意义。他开始接受平庸,甚至渴望平庸,只想安安静静地烂在角落里度过余生。
可是在死神小姐把他扔进这个世界后,他仿佛又被推到了悬崖边。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死神小姐。”江澪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
死神小姐看着面前的女孩,眼中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怜悯。
“过去的枷锁沉重得让人窒息,不是吗?”
死神小姐站起身,暗红色的裙摆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缓缓走到女孩身旁,伸出冰凉的手指,温柔地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但你现在是江澪了,不如放下一些。”
死神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嘛……好啦,休息时间结束。滚回去吧小家伙。”
话音未落,死神小姐修长的美腿便一脚踹在了江澪的小屁股上。
“喂——!”
无边的黑色水面与星空在瞬间破碎,庞大的重力感与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将江澪的意识拖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
现实世界。
叮铃——
挂在咖啡店大门上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外面的暴雨依然在铺天盖地地下着,水汽随着推开的门缝扑进室内,带起一阵湿冷的寒意。
刚刚打扫完地面血迹、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店员小姐吓了一跳,连忙收拾好情绪,快步迎了上去。
“您……您好,欢迎光临。”店员小姐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颤抖。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
安娜脱下湿漉漉的雨披,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冷峻而精致的面庞,眼里带着锐利的审视光芒,缓缓扫过整间安静的咖啡店。
店内散发着烘焙咖啡豆的陈旧香气,地板似乎刚刚被仔细擦拭过,还有……被极力掩盖的淡淡血腥味。
安娜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杯热黑咖啡,谢谢。”
“好的,请稍等!”店员小姐如释重负,连忙转到吧台后开始忙碌起来。
安娜坐在椅子上,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
在莫克泽念念有词地回到幕布后面之后,她便听从了那个疯子的建议,来到了这家咖啡店。
毕竟她要做的事,时机还未成熟。
很快,热气腾腾的咖啡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您的咖啡,请慢用。”店员小姐强撑着招牌式的微笑,随后便准备退回吧台。
安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在舌尖蔓延。
她的视线看似无意地划过咖啡店后方的那条昏暗走廊,最终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休息室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