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板啊,这肋排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陈落板着脸,指了指案板上立着的价格牌。旁边一板板的猪肉沐浴在暖色的光芒中,好像被打上了暖光灯一般。
“哎呀小哥,咋们这都是一等一的新鲜肉质,这个价格也才刚好回本啦。”
“拜托,这都下午五六点了,再新鲜又能新鲜到哪里去?”
肉店大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尴尬地笑了笑:“哎呀小哥,就是因为这样才便宜了一些,不然才不是这个价呢。”
“呵呵,你可别蒙我,我来这买菜都快两年了,可没听说过有这么贵的肋排。”
“小哥你有所不知啊,这最近不是学生们放暑假了嘛。”大叔抓起一块在案板上排列齐整的五花肉,单手掂了掂重量:“大家伙都想着给自家孩子补补呢,所以最近供不应求啊。难道你妈妈不是因为这个才安排你来帮忙买排骨的吗?”
“......是啊,是想着要给我妹妹补补身体。”
陈落扯了扯嘴角,他确实是白天想起来妹妹今天放暑假,才下了班赶忙来买点好菜。
“但大叔你也不能就这么坐地起价吧?你看看,别人家的都卖完了,就你这还有,说明确实太贵了是吧。”
“那反过来说,别人家的都卖完了,那不就只能在我这买了?”肉店大叔叔贱兮兮地回道。
“......”
陈落毅然决然地转身,既然如此,不如久违地带妹妹出去吃一顿。
然而他刚下定决心无论老板怎么叫喊也不会停下脚步,却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撞上了个满怀。
一阵温润饱满迎入怀中,陈落却没有什么感受的心思,因为他的下巴被脑壳结结实实地猛顶了一下。
“嘶哈——”
“好痛!”
陈落感觉下巴要脱臼了,连忙抬起头张大嘴巴,双手揉捏着下颚。
等他感觉没什么大碍后,低头便看到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蹲在地上捂住额头。陈落只能看见她亮丽的黑发在洁白衣裙的中央披散开,好似在白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滴。
“怎么又是额头......痛死我了.......”少女小声嘟哝着抱怨。
尽管陈落依旧没有看到她的脸,但已经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你没事吧?”
陈落半蹲下来凑近,轻轻挪开少女的手掌,只见她白洁的额头上方有一点轻微的红肿。
他越加贴近了一些,想要用手指揉一揉,眼睛却瞄到额头下方少女的神情:西斜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笼罩在暖和的朦胧里,她略微撅起小嘴,蹙着细长的柳眉,眼神中半分委屈,又是半分欢喜。
陈落一时间有些发呆,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少女忽然沉默着站起身来,朝着夕阳转过身去,莲花瓣叶般的裙角轻轻扬起,长发在耳朵两旁落下,只露出一个微微发红的脸颊。
“什么嘛,到头来先害羞的又是我.......”少女的声音微不可察。
“......清昙?你生气了?”陈落说着,走到林清昙身旁。
“我没有啦,笨蛋。”
“哦......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那还用说?当然是用了预言啦。”
“可是,今天你不该在上学吗?”
“我今天开始放暑假了。”
“欸,可是你没穿校服啊?”
陈落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就算今天放暑假,也应该是穿着校服回家才对。
“我先回家,然后换了个衣服才出门......”林清昙的声音忽然越来越小。
“哦哦。”
陈落了然地点点头,虽然回家就换掉校服是很奇怪,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换了衣服再出门吗?”
“倒也正常,橙橙现在也是一回家就换掉校服,可能这就是青春吧!”
陈落大发感慨,一旁的林清昙则是忍不住磨了磨牙。
两人越走越远,肉店大叔急忙想叫住那个要买排骨的小伙子,看看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见两人在夕阳下相伴而行:清雅的少女如花枝般挺立,时不时扬起小脸应答,侧脸在暖光下浅笑。身旁的少年和她谈天说地,声音偶尔收敛,有时响亮,他们的影子被日落拉的很长。
直到两人的身影已经不见,肉店大叔才苦涩道:“真是青春啊......臭小子,看下次我不坑死你!”
“也许暑假期间大胆一些也没关系,可是......”
当两人离开肉店老板的视线时,他们之间的话题已经又换了几茬。
“可是什么?”
“就是怎么说呢,我感觉清昙现在就很好看,没必要染什么头发啦。”
“但是突然换个发色会更有新鲜感吧?小落你想象一下......”林清昙理了理右耳旁垂落的发丝,“想象一下金发的我,是不是会感觉更让人兴奋一些呢?”
“金发吗.......”
陈落忽然站定,摸着下巴,直盯盯地凝视着林清昙。
林清昙也不怯场,脚尖点地,拉出几步远。左手握住右腕收到背后,微微歪着头微笑。
夕阳好似油墨一般从天边倾流而下,将一层金黄斜泼在少女身上。白裙被染上了温暖的色调,连漆黑的长发也褪去了冷漠的气质。
陈落又开始望着她发呆——他忽然觉得金发也不错。
“......怎么了?”林清昙笑嘻嘻道。
“没、没什么......”
林清昙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她一蹦一跳地靠近,好像要仔细欣赏他的表情一样。
陈落眼神到处乱转,心底冒出一句不算借口的借口:“就是突然觉得很怀念.....”
“怀念什么?”
“就是......”陈落的心中忽然安定下来,“放学后,一齐走在回家路上什么的......很怀念啊。”
“是啊,好久没有这样了呢......”林清昙的眼神暗淡了一些。
但她却又展颜微笑,那笑容沐浴在夕阳中,却更加灿烂。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如此开心......而且今天之后就是暑假,我们有好多的时间可以一起,不是吗?”
“暑假吗......”陈落喃喃道。
嬉笑声忽然从身旁流过,一群高中生组成的人海向二人袭来,让两人不知不觉又贴近了一些。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涌动,惊吵与调笑的声音也随之在他们的身边流过,但并没有人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
高中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男孩们相互打闹着,推搡着,有些在回家的路上肆意奔跑。女孩们则往往手拉着手,排成长短不一的城墙,发出嘻嘻哈哈的谈笑声。
陈落望着人潮远去,忽然开口:“我听说,大学是人生的暑假。”
“......是啊,老师们经常说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谁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大学吗......呵呵,看来我的人生暑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陈落苦笑着垂下眼眸。
沉默就这么突兀地蔓延开来。两人都不再开口,只剩下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二人脚下回荡。
不知何时,黄昏殆尽。只留下浅薄的光亮在天边透出,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月光还是未尽的残阳。
两人已经来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林清昙的父亲一向不愿意让外来人员掺合家庭太多,因此尽管林父林母双方都很忙,但还是会开车接林清昙上下学——顺便带着陈落一起。
但有时双方实在抽不出时间,就会让陈落和林清昙一起结伴上下学。而分离的时候总是黄昏将尽,他们便在这个郊区的十字路口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叮铃铃~
悠扬的铃声打破了沉寂,一位骑着单车,后座上绑着保温箱的大爷忽然就从两人旁边骑了过去。
陈落看着背影一愣,连忙大喊道:“喂!张大爷——”
单车猛的急刹,前轮调转过来后,果不其然是一张饱经风霜的慈祥面孔。
大爷眯着眼,好半天才认出来:“哦,是小陈啊!”
故人重逢,陈落也有些欣喜:“张大爷,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不见啊……这两年都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张大爷又扫了眼陈落身旁,笑道:“这不是林姑娘吗?终于把小陈追回来啦?”
“小落这两年有些事情要忙而已啦……张大爷最近身体怎么样?”林清昙甜甜道。
“哎呦,我老爷子身体倒没啥大毛病,就是这眼睛有些不利索了,老花眼咯——”
陈落皱眉道:“眼睛不大好?那您怎么还送牛奶呢?”
“可不是嘛,送完今天这趟,老爷子我就退休咯。”大爷拍了拍大腿,长叹道。
“退休啊……”陈落也有些感慨。
“这年头订牛奶的人家越来越少咯,我也该回去养老啦。”
大爷忽然一脚撑着单车倾斜,凑近陈落耳边低声说:“我和你说啊,年轻人闹矛盾分手不要紧的,这两年关系不好那咋啦,你俩我从小看到大!这不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
陈落无奈道:“张大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大爷却按了按响铃,用力一蹬,丢下一句“老爷子我就不打扰你俩年轻人谈情说爱了,有缘再见喽——”,就悠悠骑远了。
看着单车融入夜色远去,好半响,陈落才回过神道:“......啊,我记得清昙你家在另一条街对吧?”
“......嗯。”
“好......那么下次再见。”
陈落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
“......”
林清昙在原地低着头,老旧的夜灯不甚明亮,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落走向分离的道路,脚步沉重,似乎迈出的每一步都绊着看不见,说不清的丝线。
这些丝线越缠越紧,最后竟然真的将他紧紧包裹。
“......清昙?”
林清昙从身后紧紧环抱着他,脸紧贴着后背。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什么下次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刻不停地继续倾吐:
“我不想再分开了......明天就要见面,后天也能见面,之后的每一天,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要能相见!不会让你逃......我什么都能知道,什么未来都能看到,所以不会让你逃,我绝不让你逃......不能让你离开,不会让你离开......”
陈落感受到后背已经被打湿,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林清昙满脸流淌着泪水。伤痛与执着扭曲了她本来清婉的脸蛋,变得好像一只快要被抛弃的小狗。
“别哭的这么难看,我们又不是小时候了。”陈落为她缓缓擦去眼泪。
是啊,在这条十余年的回家路上,怎么可能会没有过冷战,没有过犟嘴呢?
但最后,不还是和好了吗?
陈落把她轻轻拥入怀中,真的就像小时候他哄她时一样。
少年把下巴依靠在少女的额头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闷在胸口处,与夜晚的蝉鸣声一齐在耳畔回荡。
清凉的晚风卷过,吹拂着发丝抚摸肌肤。不远处的郊外,低矮的树林下,浅浅的水洼中,蝉鸣与蛙叫交织在一起。
初夏终于如约而至,学生们为暑假的来临欢喜,老人们为夏日的炎热而忧愁。
而对于陈落来说,他只是觉得人生的暑假也许还不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