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城堡被异雾层层裹住。大殿之内烛火摇曳，雾屿悄然静立。
片刻，他抬眼睁开双目。漆黑瞳仁里浮起细碎的金辉，漾开点点金芒，紧接着十一道虚空裂隙在他身侧无声绽开。
一具具泛着浅淡金光的棺木自裂隙之中缓缓移出，悬在半空中。然后十一具棺木一同沉落地面，棺盖同时滑开。
里面空空如也。
殿外的浓雾不断涌来，在门槛处堆积增厚。雾屿转身，推开沉重的大门，一步踏入白茫茫的雾色里。
在他身后，棺盖缓缓合拢。
……
雾屿靠在渡轮栏杆边，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洛汐站在他旁边，双手搭着栏杆，浅银色长发被风拂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江面。
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及腰的浅银长发被江风扬起，发梢落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柔和光泽。
她肤色白皙，太阳穴下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抬眼时，浅灰瞳孔盛着江面浮动的碎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老师，学院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就知道了。”雾屿道。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
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他手臂上，她赶紧拢回去，别到耳后，耳尖红了一点。
雾屿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洛汐愣了一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外套很大，她穿上后袖口长出一截，拢在手里攥着。
船继续往前开。远处的江岸线上隐约浮现出建筑的轮廓。她看着看着，不觉睡意上涌。
翌日清晨，洛汐从浅睡中醒来。
她发现肩上盖着雾屿的外套。她坐起身，雾屿靠在对面闭着眼。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一旁，没吵醒他。
船外的江面泛着晨光，远处有鸟低低地掠过。
船靠岸时暮色已经沉下来。
雾屿走在前面，洛汐跟在他身后，穿过码头的人流。走了约莫一刻钟，转过一道弯，蕾亚娜学院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墙绵延，缠绕着流动的金色序源纹路，楼宇错落，飞檐齐整，长廊无尽。整座学府被一层平和的灵息笼罩，庄重又温厚。
洛汐仰头望着高耸的拱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跟紧我就好。”雾屿放缓步子。
洛汐嗯了一声，贴上去半步。
入学手续办得干净利落。冰凉的金属号牌递到手里时，她低头看着上面陌生的纹路与编号，用葱白指腹一遍遍轻抚。
“北区三楼，左手第二间。”雾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吧。”
洛汐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廊深处走去。走廊很长，拐过两道弯才看见楼梯。她踩上石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洛汐推开寝室的门，动作很轻。
门推开，是一间朝南的两人寝室。
左右各一张床铺，中间隔着一道齐胸高的矮柜，柜面空着，落了一层薄灰。
靠窗那张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边搁了本翻到一半的书；靠门那张则散着件外套，显然是有人长住的样子。
洛汐站在门口，目光在两张床之间停了一下。
屋里光线半暗，窗帘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透进来，落在靠窗的床铺上。
床上躺着个少女，一头红发蓬松地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被子被她蹬开一角，露出半截手臂搭在床边，蜜色的皮肤在暮光里泛着暖调。
洛汐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的手放下来。她轻悄悄地走近，把行李放在自己那张空床边上，脚步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熟睡中的红发少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蜷在枕上的侧脸很安静，睫毛长而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间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带着薄薄的红润。洛汐不由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好看吗？”
朱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
洛汐措不及防，猛地直起身，耳尖烫了：“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床上的少女睁开眼，杏眼还带着迷蒙的水汽，却已经弯了起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红发乱糟糟地蓬着，笑着道：“只是觉得很美，一不小心看入迷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洛汐愣了一瞬，耳尖更红了，低声道：“……是。”
“我叫伊瑟菈。”少女从床上蹦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她伸出手。
“洛汐。”
“以后就是室友啦。”伊瑟菈歪头看她，弯起眼睛，“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哦……对了，刚才你看得那么仔细，具体是哪里比较美啊？”
伊瑟菈问出那句话时，洛汐还站在门边，手里的行李刚放下又提起来，不知道该放哪儿。
“……头发。”洛汐道。
伊瑟菈摸了一把自己的红发，蓬松卷翘，睡得有点炸毛：“这个？”
“嗯。”洛汐把行李搁在空床板上，轻声道，“红得像火。我第一次见这个颜色的头发。”
伊瑟菈没有接话。她看了洛汐很久。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窗外远远的风声。
然后她走近了一步。
她抬手，柔嫩的指尖轻轻穿过洛汐耳侧的银发，缓慢地从耳廓滑到发尾，洛汐的肩膀绷了一下，没有躲。
伊瑟菈盯着指间那缕银丝，低声道：“好软。”
洛汐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她能感觉到伊瑟菈的手指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你身上也有一股味道。”伊瑟菈道。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洛汐雪白的颈侧，停在那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洛汐的呼吸顿住了。
“……像是花晒了一整天太阳，傍晚才开。”伊瑟菈退回去，看着洛汐的侧脸，眼底安静、认真，没有笑，“我想记着这个味道。”
暮光从窗外铺进来，伊瑟菈的脸被映得暖融融的，红发像烧着一样亮，而那双杏眼里倒映着洛汐自己——银发、苍白的脸、泛红的耳尖。
“记着做什么。”洛汐轻声问。
伊瑟菈唇线弯起一道浅弧：“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洛汐愣了一下。伊瑟菈自己先笑了，摆摆手，“我开玩笑的，不用在意。”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几步走到窗边，把半拉的窗帘完全拉开，暮色涌进来，填满整间屋子。她侧对着洛汐，红发浸在光里。
“这间寝室光线不错。”她轻快道，“你睡靠窗那张吧。”
“那你呢？”
“我睡靠门。”伊瑟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晚上你怕黑的话，我睡这边更方便陪你。”
洛汐的纤指在行李上停了一下。
“好。”她道。
伊瑟菈没再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去，赤着的脚垂在床沿，脚踝细巧，肌肤莹白柔嫩，柔和的暮色覆过脚背，顺着流畅的足弓漫开一层浅浅粉晕。
脚趾微微蜷起又舒展，小脚轻轻晃荡，窗格漏下的碎光点在踝骨上轻轻跳动，随她晃动的幅度一隐一现。
洛汐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伊瑟菈没回头，唇边抿着。
“没看什么。”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暮色铺满屋子，被褥上落着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过了很久，洛汐开口：“我不会走的。”
伊瑟菈偏头看她。
“刚来，能走到哪去。”洛汐低着头，语气平常，但耳尖红着。
伊瑟菈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话，转头继续望着窗外的暮色。唇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