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蕾亚娜学院的钟楼敲响七声，余韵在学院上空盘旋。
洛汐醒得很早。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银发散乱地铺在肩头，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对面。
伊瑟菈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下看不见书名。
她甩了甩头，起身洗漱。
走廊里安安静静，晨光从尽头的窗子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翻身或低语。
楼下大厅里有张告示板，贴着一张新贴上去的纸。洛汐凑近看，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致所有新入学学员》
学院将为各位提供七日自由适应期。七日内无正式课程安排，各位可自行熟悉学院环境、藏书阁、修炼坪等设施。七日后，请按课表参加第一堂序源基础课。
祝学业顺利。
蕾亚娜学院 院务处
洛汐看完，心里松了一点。七天。还有很多时间。
她走出寝楼时，薄雾正从地面慢慢散去，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气。
她站在台阶上望了一会儿，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白色石材砌成的环形建筑，墙面上缠绕着金色的纹路，正随着天色变亮而微微流转。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一道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汐回过头。伊瑟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
伊瑟菈穿着学院配发的连身裙式校服，衣料是极浅的蓝紫色，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调，如暮色将尽未尽时天际那一线颜色。
立领收束着颈线，前襟对称排开两列金色编绳系扣，从锁骨延伸至腰际，袖口收窄，边缘用暗金线绣着细密的序源纹样。
裙摆及膝，走动时微微荡开，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腿。腰侧收了一道窄窄的束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又不会显得拘束。
晨光落在那片浅蓝紫的衣料上，给裙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与那头蓬松热烈的红发映在一起，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的浅蓝紫色连身裙，前襟的编绳还没系好，垂着两根细带晃来晃去。她伸手去够，指尖笨拙地穿了两下，没扣上。
伊瑟菈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右手伸过来，自然地替她把两根编绳交叉穿过，一拉一收，系出一个端正的结。
“好了。”她退回去，弯着眼睛看她。
洛汐耳尖红了一点，低头看着自己前襟那个规矩的编绳结，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吧，我带你逛逛。”伊瑟菈转身下了台阶，浅蓝紫的裙摆在她腿侧轻轻晃动，晨光在裙摆边缘的暗金绣纹上一闪而过。
洛汐跟上去。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没系整齐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排暗金编绳扣，伸手摸了摸伊瑟菈刚才系过的那个结。
……
雾屿睁开眼时，大殿里只有烛火在动。
十一具棺木安静地陈列在身侧，哑金色的光沿着棺身的纹路缓缓流淌，在石面上蔓延。他站在圆环中央，呼吸很轻，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沉默的轮廓。
其余九具棺木平静如常，光均匀地覆在表面，不亮不暗。
第一具棺动了。
棺身表面的金光微微一颤，然后一缕极细的光从棺盖缝隙里渗出来，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缓缓下落，落在棺木前方的石板上。那光触地时没有散开，反而开始凝聚，从一缕光变成一滩透明的液体，边缘微微颤动，仿佛是活的。
液体缓慢地向上攀爬，塑出形来。
银发，纤细的肩膀。浅银的长发垂落下来，贴着光洁通透的肩背，线条蜿蜒铺开，发梢没入尚未完全凝固的脚踝处。
少女的身体完全由那层半透明的液体构成，表面泛着温润的哑光，如同水凝成的薄胎瓷。色泽均匀而通透，身体的所有细节都被柔和地保留下来。
肩背微弯的弧度、肩胛骨下方浅浅的凹陷、腰际收束的曲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的姿态。
但因为那层液体的光泽太温润、太均匀，无法分辨那些光影覆盖之下是衣料还是肌肤。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立在那里，周身的光泽稳定而均匀，没有一丝颤抖。
紧接着第二具棺也动了。
光的渗出让液体汇聚得更快一些，也更冷一些。它在空中凝成细流，笔直地坠落到棺前，触地时溅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向上收拢，塑出另一副轮廓。
红发，身形更娇小一些，一头红发蓬松地散在肩头，几缕贴在颈侧。
她的姿态与洛汐相仿，身体微微前倾。
她身体表面的光泽没有洛汐那么温润，带着轻微的起伏和细密的波动。液体在她体表流动得比洛汐更活跃，腰侧和肩头的轮廓边缘在缓慢地变幻着，有些不稳定。
两具液体凝成的人形面对面站着，水光还在缓缓流动。
两人都是全然、光洁的、没有任何遮蔽，因为那层液体的光泽太温润、太均匀，身体的一切细节都被拢在一层流动的光膜之下，美得模糊了边界。
雾屿的目光落在洛汐的脸庞上。那液化的五官精确地复刻了她。眉眼的弧度、睫毛的走向、唇角微微抿起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又看向伊瑟菈。她整个人的光泽都在微微地晃，如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雾屿抬起手，指尖在距离洛汐脸庞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上去。
雾屿沉默了许久。
两具液体凝成的人形静静地立在棺木前方。
时间缓慢流逝。
雾屿垂下手臂，转过身。
身后，液体人形开始缓慢地变薄、变淡，一点一点收拢回落，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石板表面一圈极细的水痕，正被大殿里的空气慢慢吹干。
他推开门，走入殿外的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