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屋的金属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沙。昏黄的应急灯沿着墙根亮起，给这间由废弃星舰舱改造的小屋镀上一层暖调的光晕。
黎纾和阿红合力将人轻放在铺着保温棉的铁架床上。女人陷在厚厚的棉层里，更显得身形瘦削，制式作战服上的焦黑与血渍在暖光下触目惊心。黎纾蹲在床边把她的靴子脱下来——靴筒边缘的联邦军标已经被高温熏得发黑变形了，但还是能辨认出飞翼的轮廓。她把那双靴子放在床脚，又去灶台边接了一碗温水端过来。
直到这时，黎纾才得以看清她的模样。比她预想的还要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利落的墨色短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额角，鬓边碎发凌乱，眉眼却生得极亮极锐，眉峰利落上扬，鼻梁挺直，哪怕昏迷着下颌线也绷得很紧，是常年受训才有的紧绷感。嘴唇因失血泛着青白，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痂，明明一张尚带青涩的脸，却偏生透着股淬过锋刃的冷硬劲儿。她左胸口的徽章被高温熏得发黑，只剩个模糊的飞翼轮廓——那是新联邦第七舰队的标识。作战服多处被炮火撕裂，露出底下缠着战术绷带的手臂与腰腹，布料下隐约可见贴身的便携战术装备，有些装备袋瘪着，有些鼓着，里面装着黎纾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阿红，她伤得重吗？"黎纾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女人露在外面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凉得像室外浸了夜风的金属，脉搏的跳动传到她指尖上的时候微弱但规律。
阿红滑到床边，环形灯带转为温和的淡蓝色，两条机械臂前端弹出微型扫描探头，贴着女人的小臂和肩侧缓缓移动。扫描的同时它机身深处的暗赤色电路进行了一次极高速的隐性运算——与联邦军籍数据库比对肩章飞翼的样式、磨损程度、材质年份，推断装备序列号范围。这些运算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表面没有任何痕迹。机械音平稳响起："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臂骨裂，轻度脑震荡，伴随能量冲击造成的内脏震荡。无致命伤，但失血过多，体力严重透支。"顿了顿，它补充道："基础医疗储备够用，静养可逐步恢复。"
黎纾松了口气，转身去翻角落里的医疗箱。那是阿红早年从一艘坠毁的救生舱里翻出来的，东西不多，却样样实用——止血凝胶、消毒喷雾、骨裂固定绷带、几片镇痛药。她蹲在地上翻找时，听见身后阿红的机械臂轻微运作的声响——它正在用消毒凝胶清理女人脸上的血污，动作比平时分拣精密零件还要轻柔。
等黎纾拿着止血剂和温水转过身，正好看见女人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下一秒，床上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初醒时还蒙着一层混沌与眩晕，却在看清陌生舱顶的刹那彻底清明。几乎是刻进本能的反应，她猛地侧过身撑着床沿坐起，右手飞快往腰后摸去，指尖只摸到破损的作战服，配枪与战术匕首早随着机甲坠毁不知去向。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骨裂的右臂，她闷哼一声，眉头死死蹙起，却半点没往后退。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撑在床沿保持戒备姿态，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飞快扫过狭小的舱屋——落在黎纾身上，顿了半秒，又移到旁边的阿红身上，最后定格在紧闭的金属门与通风口上，瞬息间便将整个空间的出入口、潜在威胁都评估了一遍。警惕，锐利，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地的幼兽，哪怕受了伤，獠牙也依旧亮着。
"别乱动，你右臂骨裂了。"黎纾举了举手里的药，刻意放轻声音，免得刺激到她，"是我把你从坠毁的机甲里拖出来的，你现在很安全。"
女人的视线重新落回黎纾脸上。她的目光很沉，带着常年身处险境的审视，从上到下扫过黎纾洗得发白的外套、沾着矿灰的裤腿、额角没来得及擦掉的灰痕，以及那双清澈却不躲闪的眼睛。几秒后，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分毫，却依旧维持着戒备的坐姿，没有彻底卸下心防。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苏醒的干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是哪儿？"
"伽马-7。"黎纾把水杯和药往床边挪了挪，"一颗边境废星，不在主航道上。"
女人眉头猛地皱起，重复了一遍："伽马-7？"她低头盯着床单上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黎纾："新联邦的星图上没有这个名字。我在哪儿？"
"在星图死角的垃圾星上。"黎纾蹲下来把水杯递给她，"你机甲烧穿了通讯模块，定位信标也废了。这里是废料堆和矿石地，平时除了我和阿红没人来。"
女人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她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脱力。她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多谢。我叫沈砚。"
"黎纾。"少女报上名字，然后在床沿坐下来，"你先别急着谢我，药还没吃呢。"
沈砚盯着她手里的药片看了两秒，没动。黎纾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先倒出一片药放进自己嘴里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推过去："没毒，就是普通止血剂。这颗星球上想找毒药都难。"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恢复平静。她没再迟疑，拿起药片仰头咽下。
"这是你的机器人？"她咽完药放下杯子，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悬浮在床尾的阿红。问的语气很随意，但黎纾注意到她看阿红的目光比看自己的时候深了不止一层。
"嗯，阿红，陪我长大的。"黎纾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腿收拢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沈砚包扎好的手臂、缠着绷带的肩膀、以及那张即便虚弱也绷着下颌线的脸，压不住心里的好奇："你是机甲驾驶员吗？你的机甲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像着火的流星一样。你怎么会坠到这里来？"
提到机甲和坠落原因，沈砚的眼神暗了暗。她靠回床头，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却依旧没放松警惕："执行任务时遇袭，跃迁坐标被干扰，失控了。"短短一句话，没说所属部队，没说敌人是谁，没说任务内容，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漏。她甚至没提机甲里还有备用通讯器，没说自己能不能联系上援军。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对着陌生的人，多留一张底牌，就多一分安全。
她反过来试探："你一直住在这颗星球上？就你和一台机器人？"
"十六年了。"黎纾答得坦然，眼睛亮晶晶的，"我只在阿红讲的故事和捡破烂拼的小电视里见过外面的世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外来人。"
她说得直白，眼里的好奇与向往毫不掩饰。沈砚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头微动，紧绷的神色又缓和了些许。"外面没你想的那么好。"她沉默几秒，低声说，"有繁华的星城，也有吃人的黑市；有护航的舰队，也有流窜的星盗。乱得很。"
"可总比这里热闹。"黎纾托着下巴，眼里闪着光，"有星港，有很多人，有穿梭舰拖着光尾飞来飞去，对不对？"
沈砚看着她向往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嗯。主星港的晚上，灯全亮起来，比行星环还亮。"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呜呜地撞在金属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红无声地滑到窗边，机械臂拨了拨窗外歪歪扭扭的铜丝天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的密封胶条。环形灯带是恒定的暖橙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沈砚的目光追着阿红的身影看了片刻。这台机器人太安静了，动作精度高得离谱，却全程没说几句话，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它的能量反应很微弱，可越是细看，越觉得深不见底——作为一名B级上位星痕者，她对"深不见底"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这东西让她想起战场上遭遇过的某些旧联邦遗迹里的防御系统，也是外表破败、内核深沉。
"这颗星球上，真的只有你们两个？"沈砚收回目光，"没有其他定居点？没有采矿队？"
"没有。"黎纾摇摇头，"至少我从来没见过。阿红说这里太偏，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三，不会有人来。"
她说得认真，不像撒谎。沈砚微微颔首，心里却更沉了。没有定居点，没有采矿队，意味着没有公共信号站，没有民用通讯中继。她机甲里的备用通讯器功率有限，能不能发出信号、多久能有人收到，全是未知数。在这颗连名字都陌生的废星上，她等于暂时被困住了。
"我今晚先借住一晚。"沈砚抬眼看向黎纾，"明天我去处理机甲残骸。不会打扰你太久。"
"你伤都没好，急什么。"黎纾皱了皱眉，"外面风沙大，你出去再扯到伤口，没人救你第二次。反正我这里也空，你养好伤再说。"
沈砚看着少女坦然的脸，半晌没说话。她习惯了星际间的尔虞我诈，习惯了凡事都先算三分利弊，反倒对这种直白的善意有点不适应。最后她低下头，低低说了句："多谢。"
黎纾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没事。反正这颗星球上，也很久没来过客人了。"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保温毯放在床尾，又指了指墙角的供水口："水在那边，是过滤过的。有事你叫我，我睡外面隔间。"她搬起凳子往外走，阿红跟在身后，悬浮底座碾过金属地板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时沈砚忽然又叫住她："黎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危险？比如异兽，或者其他游荡的人？"黎纾回头："大型异兽没有，偶尔有沙虫，躲着点就行。人就更没有了。"她指了指阿红，"阿红会扫描，有危险它提前就知道了。你放心睡吧。"
金属门轻轻合上，隔间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道细线。沈砚靠在床头没有立刻睡，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少女放轻的脚步声，机器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窗外永不停歇的风沙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处理妥当的伤口，止血凝胶清凉，效果极好，绝非普通民用货色。那台叫阿红的机器人表面看着像废弃了几十年的民用型号，可扫描精度、机械臂反应速度，都太不普通了。
她不知道自己坠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援军。唯一确定的是，这颗星球绝不只是一颗普通的垃圾废星。
隔间里，黎纾盘腿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阿红立在她身边，灯带调成了暗沉沉的红色。"阿红，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掉在哪儿了。"少女轻声说。"跃迁坐标被干扰，落入未登记星域，无法定位是常态。"阿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警惕性很高，对我们有防备。"黎纾"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乱。十六年一成不变的日子，好像从那架机甲砸下来的瞬间，就偏了轨道。她抬头看向阿红："阿红，她会不会发现你的秘密啊？"阿红的指示灯闪了闪，缓慢而平稳："不会。在你成年之前，没有任何人能解锁我的底层权限。"
黎纾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她往阿红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脸颊贴着微凉的金属外壳，听着里面熟悉的电流嗡鸣。"阿红，你说她会待多久啊？""未知。""……真想听听她讲外面的事。"黎纾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睡着了。阿红把灯带调暗，停在门边，一边监测着里屋伤者的生命体征，一边扫描着方圆十公里内的能量波动。
伽马-7的平静只维持到了今夜。从这架失控坠落的机甲开始，沉寂了万年的秘密和外面世界的风波，终究要一同席卷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