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舰离开后的两天,日子表面如常地过了下去。
黎纾照常跟着阿红出门采集,沈砚留在舱屋里拆解从机甲上带回来的零件。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提那天早晨的事——不提KX-7侦察舰,不提那枚玄黑色的菱形晶体,不提阿红那场短暂而骇人的全波段干扰。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黎纾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的身体。从那天起,她握着探测棍在岩缝里翻找矿石的时候,指尖偶尔会感到一阵极细微的刺痒,像有静电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走到阴凉的地方,她能察觉到阴影和阳光交界处那种微妙的温差。最奇怪的是她弯腰捡矿石的时候,有时候手还没碰到那块石头,指尖就能"预知"到它的形状——圆滑的、带棱角的、表面有裂纹的,清清楚楚地浮在一种说不清的感知里。她没告诉沈砚,也没告诉阿红。她只是默默把那些感觉压进心里,像把一枚滚动的珠子按进口袋深处。
第三天的傍晚,黎纾在舱屋外的石台上清洗工具。芜星的暮色来得很快,星环的光从灰蓝色渐渐沉入暗紫色,荒原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些。她蹲在水盆边搓着一把沾满矿灰的小铲子,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走过来,在石台另一端坐下,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但没有喝。
"你感觉到了。"沈砚说,语气平平的,陈述句。
黎纾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搓。"……感觉到什么?"
"你手没碰到石头就能知道它长什么样。"
黎纾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转过头看沈砚,暮色里女人的面孔被星环的光镀了一层淡紫色的边缘,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黎纾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否认没有意义。"……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沈砚喝了口水,"你这两天捡矿石之前总要顿一下,手会在半空停半秒。以前你不会这样。"
黎纾低下头,把湿漉漉的铲子搁在石台边缘。"这叫什么?"
"星痕。"沈砚把碗放下,"你之前问我,我说是联邦军校的训练科目。那是骗你的。"
黎纾抿了抿嘴,没有生气。她只是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在石台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盆灰黑色的洗工具水。暮色里风声低缓,石屋的门开着,阿红暖橙色的灯带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方形。
"那天晚上我让你捏能量棒,是想确认。"沈砚说,"你第一次捏的时候没反应,但你的掌心温度比常人高。那是星痕活跃的表征。第二次捏断了外壳,是情绪刺激下的自然爆发。你没受过训练就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你的底子比绝大多数人都好。"
"你也是吗?"黎纾问,"你也有这个?"
"有。我等级比你高。"沈砚顿了一下,"但不是每个人等级高都是好事。我用了很多年才把同步率稳定到现在这个程度。你现在只是刚开始冒头,像种子刚破土。如果你真想学怎么控制它,我可以教你。"
黎纾看着自己的手。暮色里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可她记得那截能量棒在掌心裂开的触感——不是用蛮力掰断的,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像一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很细的针,轻轻一戳,金属就裂了。"……我学。"她说。
当天夜里,沈砚让她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用掌心贴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金属板。金属板是阿红找出来的,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沈砚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把手放上去,感受那块板的温度和重量。"不要用力。"沈砚蹲在她对面,声音低低的,"只是感觉。它有多冷,边缘在哪里,背面是什么样……你不动手,只用身体去听。"
黎纾闭着眼。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手心底下只有一片冰凉的金属沉默地抵着。但几分钟后,她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种极淡的酥麻,像温水漫上沙滩。金属板的轮廓一点一点浮上来了——圆角的,厚约半指,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没翻过来看过,但那道划痕的形状在意识里清清楚楚。"翻过来。"沈砚说。黎纾睁开眼,把板子翻了个面。背面果然有一道划痕,和她感知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抬头看向沈砚,呼吸微微加快。
"这是最基础的感知训练。"沈砚站起来,把那块板子收走,"明天继续。每天二十分钟,不要贪多。星痕用多了会伤神经。"黎纾点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沈砚把那块板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动作比往常快了一点,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微微握成了拳。黎纾的印象里沈砚做什么都很稳,很少有这种细微的、像在掩饰什么的小动作。"沈砚。"她叫住她。沈砚回头。"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沈砚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她几秒。最后她没否认。"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我这边有反应。"她的字咬得有些紧,"很短暂的,但是明显。你把手挪开之后又降回去了。"黎纾愣在原地。她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出来沈砚的语气——那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像在测量一件东西重量的谨慎。沈砚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明天再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轻轻带上。
黎纾站在桌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向阿红。阿红悬浮在墙角,灯带暖橙色,光屏上两枚光点安静地看着她。"阿红,同步率是什么?""机甲神经链接的核心指标,小主人。"阿红的声音平缓如常,"表示驾驶员与机体的信息传导效率。同步率越高,机甲的响应速度越接近驾驶员的意识极限。沈少校的常规同步率为91%,属B级上位。""那她刚才说……我让她上浮了?"阿红的灯带缓缓闪了一下。沉默从一秒延续到三秒,三秒到五秒。最后它说:"小主人,你的星痕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征。在近距离内,你可以放大人体神经系统的信息传导效率。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存在于附近,就有这个效果。沈少校刚才感受到了这个效应。"
黎纾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阿红。"那我如果离得很远呢?""效应衰减与距离平方成反比。超出一定范围后,增幅消失,被作用对象回归自身原有水平。"阿红顿了一下,"但如果施加了这种影响的主体……永久消失,被作用对象经历过增幅的神经通路可能会产生不可逆的轻微损伤。"
黎纾的手指微微蜷起来。"什么意思?"阿红的灯带转成了暖红色。它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意思就是,小主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曾经因你而提升过能力的人,会失去一部分他们本来拥有的东西。不会致命,但会造成损害。这是旧联邦巅峰时期基因工程的一个副产品……你身体里有一些东西,是在你出生之前就被设计好的。"
黎纾没有说话。她坐在凳子上,手指搭着桌沿,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了一句:"阿红,是谁把我设计成这样的?"这一次阿红沉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久到黎纾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暖红色的灯带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存在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等你把今晚的训练做完。"阿红终于说,"再练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想听,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黎纾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隔间。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红。暖红色的灯光在昏暗的舱屋里铺开一片宁静的光晕,阿红悬浮在原地,圆润的金属外壳上暗赤色的纹路隐隐流淌,像一条被埋藏了万年的河在地底找到了出口。
里屋的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沈砚也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被黎纾增幅过的那几秒记忆在脑海里反复回放——91%的同步率基础上凭空跃了一截,虽然短暂,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某个更高的门槛。那种感觉令人心悸,也令人上瘾。她意识到一件她还不愿意完全承认的事:这个姑娘不仅救了她的命。这个姑娘留在这颗星球上,或许是她目前唯一的安全保障。而只要黎纾活着,她的星痕就能在她身边持续产生那一丝微弱的增幅——尽管黎纾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控制它,那效应已经存在了。
沈砚闭上眼。她想起黎纾问"我学了之后会不会伤到你",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姑娘握着探测棍站在风里,眼神干净得像她从未见过这世上的恶。芜星的夜很深。星环从窗户的一角斜照进来,冷白色的光铺了满地。石屋里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睡着。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层深处,归墟号的自我诊断完成度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六十。大量被封存了万载的系统正在依次接通能量线路,灯光在一排接一排地亮起,从舰首到舰尾,像一只巨兽正在地底缓缓睁开眼睛。
三天之后,黎纾将第一次听到自己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