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纾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可被子掀开的热度比平时大了许多——黎纾睁开眼,看见阿红悬在床边,灯带是明晃晃的深蓝色,机械臂前端弹出了扫描探头正对着窗外。"阿红?"黎纾坐起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检测到不明信号源。"阿红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平时少了三分温润多了几分冷硬的质感,"方位东南偏上,高度约三千五百米,速度每小时六百公里,沿弧线轨道低速巡航。疑似无人侦察舰。"黎纾的动作顿住了。她迅速套上外套光着脚踩到金属地板上跑到窗边。
铜丝天线被阿红收拢了贴着墙壁,窗缝用一块旧布条塞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光线漏出去。黎纾从布条边上挤出一条缝往外看——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蓝色的晨光和那枚亘古不变的星环。"看不到。阿红你确定?""能量特征匹配新联邦标准侦察舰型号KX-7。广谱扫描中尚未锁定地面目标。"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沈砚出现在门口,头发被自己飞快抓了一把拢在耳后,左手握紧了那截折叠多用刀,目光从黎纾脸上移到阿红身上然后落在窗外。她的B级星痕感知已经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高空有一股陌生的能量波动,频率平稳、覆盖均匀,是典型的扫描模式。
"多久了?"她问阿红。"三分钟前进入感知范围。预计将在本区域上空停留约十一分钟,随后转向下一扫描扇区。"沈砚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状况。她的机甲残骸在第一天的坠毁点上,距离舱屋大约一小时步行路程。如果侦察舰的光学扫描精度足够高,那堆焦黑的金属废料一定会被标记为异常点。侦察舰不会立刻采取行动,它会记录坐标、上传数据、等待上级指令。"它已经看到机甲了。"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关节攥得发白,"KX-7的合成孔径雷达连地表半米以下的金属都能分辨。那堆残骸在那片荒原上太明显了。"
阿红的灯带闪了一下,机械音平稳:"判断一致。推测该侦察舰为第七舰队前出搜索编队的先遣单元。母舰可能仍在跃迁点附近,距离此处约一至两个标准时距。"黎纾站在窗边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一种被什么巨大而无形的东西覆盖住的窒息感——天空上有一艘她看不见的船正在找她们。"阿红,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红没有回答。它的灯带从深蓝色缓缓转成了暗红色,机身表面的蚀刻电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淌,暗赤色的流光沿着纹路迅速布满整具机体,像一枚沉睡的活物在苏醒。两枚暖白光点消失在了光屏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均匀的深红。"我将启动主动干扰协议。"阿红的声音彻底变了。还是那道女式机械音的底调,但棱角分明了许多,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脆利落,"以舱屋为中心,半径两公里内全波段信号遮蔽,持续十五分钟。在此期间,任何扫描波束抵达本区域都会被吸收并返回伪零信号。KX-7将判定此区域为地质异常噪音带。"
沈砚盯着阿红瞳孔微缩。"主动信号干扰需要高功率能量源。你这台机体里不可能装得下那种设备。"阿红的光屏上一片暗红没有暖白色的光点。它转向沈砚声音平稳:"请退后一步,沈少校。"沈砚愣了一下,这是阿红第一次叫她的军衔。
阿红的悬浮底座猛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整台机体表面暗赤色的纹路飞速蔓延交融,从柱状机身底部迅速攀升至顶部,像血管逆流。机械臂全部弹出撑开,尾端泛起高能量的蓝色光晕。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绷紧了——黎纾觉得耳膜被压了一下头微微发晕。然后她看见阿红的机体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纤细的缝隙,从中探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菱形晶体,通体玄黑,悬浮在机身上方缓慢旋转。晶体亮起来的那一瞬,整个舱屋内的光线扭曲了一霎。
沈砚的后背寒毛炸起,她的B级星痕感知在那一秒接收到了一股巨大的、古老的、几乎压得她膝盖发软的波动——像一整座星舰的能量核心在她面前敞开了闸门又瞬间收了回去。她的同步率本能地应激上浮又迅速回落,指尖微微发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菱形晶体缩回了机体内部那道裂缝闭合,暗赤色纹路缓缓褪回沉寂。阿红的光屏重新亮起来,两枚暖白光点重新浮现,灯带换回了柔和的浅绿色。它的发声模块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干扰已启动。侦察舰将在六分十七秒后转向下一扇区。"舱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黎纾急促的呼吸声。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阿红变化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跳得比她跑完一整个荒原还要快,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回应着那枚菱形晶体的苏醒——急促地、渴望地、像久别重逢。
沈砚站在几步之外握刀的手垂了下来。她看着阿红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归墟。"阿红的暖白光点平稳地转向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它的机械音温和平静:"侦察舰已转向。预计十二小时内无再次扫描。沈少校,建议您尽快修复推进设备。下一次来的是武装编队。"
沈砚闭了闭眼。她刚才感受到的那股波动,她在联邦绝密档案的残页上见过描述。旧联邦末期的终极工程代号"归墟",所有相关技术记录和能量特征在新联邦成立后被列为最高级别禁忌。而她刚才通过B级星痕感知捕捉到的那个瞬间特征,和档案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慢慢走到墙边在黎纾旁边蹲下来。少女的脸色有些白手还在微微发抖。"黎纾,你还好吗?"黎纾抬头看她,又抬头看向阿红。阿红悬浮在原地灯带暖绿机械臂收拢,看起来和几天前那个在荒原上陪她捡矿石的、老旧温和的圆筒机器人没有任何区别。但黎纾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什么——不是那枚晶体,是更久远的、更深层的东西。阿红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轰然浮现出了那个梦里的黑色大厅,和容器里婴儿睁开的眼睛。"……阿红。"黎纾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到底是谁?"
阿红无声地飘近了半尺。灯带从浅绿慢慢转成暖橙色,光屏上那两枚光点温和地看着她。沉默的间隙里窗外的风沙声变得格外清晰。"小主人。"阿红终于开口,声音比十六年来任何一次都轻,"我是你的。等你准备好了,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黎纾低下头。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昨天捏沈砚那截能量棒时留下的微热。她不知道那股热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阿红亮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顺着血管顺着骨头顺着那些她从未察觉过的地方,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在试着找一条路往外流。
沈砚从战术包里摸出那截断掉的能量棒递到黎纾面前:"再试一次。用力,用全身的力。你现在比昨天更容易。"黎纾不明所以但还是握住了那截金属棒。她收紧手心的时候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来。然后她把所有从刚才那阵心跳加速里涌上来的、说不清来处的东西,全都压进了掌心。
金属外壳在她手指间裂开了一条缝。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截军用级加固能量的外壳需要D级星痕者的集中输出才能产生变形。而黎纾既没有受过训练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就在十六岁这年、在情绪极端波动后的第一把尝试里,让那层金属产生了物理形变。
黎纾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松开手那截裂了缝的能量棒掉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哐啷声。她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心又看沈砚。"我……""别慌。"沈砚弯腰把能量棒捡起来收进战术包里。
她看了黎纾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黎纾读不太懂的东西——有震惊,有确认,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好事落在了不该落的人头上的那种犹豫。"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先管眼前的事。那艘船回去了,它会把这里的异常坐标上报。下一次来我们就没这么好躲了。"
黎纾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她走到阿红身边下意识伸手搭上它圆润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熟悉的凉意,和十六年每一个日夜一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阿红的金属外壳下面有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脉动,和那枚菱形晶体亮起来时的频率一模一样。"阿红。"她小声说。"我在,小主人。"黎纾把额头轻轻抵在阿红的外壳上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阿红把灯带调成了暖红色,那圈光落在她的肩头发顶薄薄一层,像过去无数个夜里她靠在它身边睡着时那样。远处的天际线上星环正在缓慢地转动。灰蓝色的天光底下荒原延展到视野的尽头寸草不生一片苍茫。但在这片苍茫之下,归墟号内部那一排排指示灯正在依次亮起来——自我诊断完成度已经过半,更多的系统正在从万载沉睡中苏醒。
芜星的平静结束了。黎纾十六岁这一年的秋天,一个叛逃的飞行员、一枚裂开的能量棒、一台露出真容的古老机械,将那颗被阿红小心翼翼埋藏了十六年的种子终于撬出了一道裂缝。而裂缝里面漏出来的光,连阿红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估量过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