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纾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第一个动作是把手贴在金属床栏上——那层熟悉的麻意还在,但比以前更薄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层水膜。她能感应到归墟号在深处脉动,那节奏和她的心跳已经快要同步了。她坐起来穿外套,阿红已经悬浮在门口,灯带是浅金色。
"时间?"黎纾问。
"距离巡洋舰到达还有二十二小时十七分钟。归墟号自检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引擎充能百分之六十八。一切按计划推进。"
黎纾点了点头,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框。沈砚已经收拾好了,战术包挂在肩头,里面收着所有她能从机甲上拆下来的随身物品——那截裂了缝的能量棒、折叠刀、两个微型信号弹。她抬头看了看黎纾,目光在黎纾脸上停了一瞬。
"气色比昨天好。"
"睡够了。"黎纾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摸出最后几管营养膏,把蓝色的挑了放在桌上。她看了看那几根颜色鲜艳的小管子,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走到金属桌旁,蹲下来,盯着桌上那台小电视看了很久。
铜丝天线还歪歪扭扭地伸在窗外,被夜里的风沙刮得微微弯曲。外壳是几块残缺合金板铆接的,有一颗铆钉松了,她一直没来得及拧紧。供电单元旁边的接线口裸露着,她用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圈以防短路。投影屏左下角有一道裂痕,是去年冬天她调试天线的时候不小心把角磕在桌沿上留下的。她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痕,手指顺着裂痕的方向滑下来,像在抚摸一件老旧的、陪着一个人长大的旧物。
"想带走?"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黎纾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带不走的。归墟号上供电系统不一样,接口对不上。"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头冲沈砚笑了一下,"走吧。今天得把最后几轮训练做完。"
沈砚看着那个笑,没说话。她看得出黎纾没有真的笑开——眼角没有弯,虎牙也没露出来。但她没说破。
上午的训练强度比昨天又加了一层。沈砚不再扔碎片了,她让黎纾闭眼站在原地,自己在十步之外用那截折断的能量棒在地上划出一道轨迹,让黎纾用感知追踪那道轨迹的走向和终点。能量棒划过地面时几乎不产生声音和振动,全靠星痕去"看"。黎纾前两次失败得很彻底,轨迹走到一半就在意识里断掉了。第三次的时候她眉心微微蹙起,集中了全部注意力,那道轨迹在她的感知里忽然清晰起来——从沈砚的手腕动作开始,一路延长,划过沙地,最后抵住一颗鹅卵石。她睁开眼睛走过去,在鹅卵石旁边蹲下来摸了摸。
"对。"沈砚把能量棒收回去,"感觉持续了多久?"
"……三秒多吧。"
"比昨天长了一秒。"沈砚蹲下来和她平视,"明天如果上升到四到五秒,进舰桥之后保持十分钟对接会更稳。"
午后她们没有再训练。阿红说连续高强度的感知练习会让星痕产生疲劳期,需要留足缓冲时间给晚上最后一轮。黎纾坐在石台边,把舱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灶台、净水器、铁架床、保温棉毯子、金属桌、桌底下垫着的那块石头。她弯下腰把那块石头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块被磨得极光滑的灰白色卵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捡来垫桌腿的了。她把石头放回去,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把舱屋的金属门轻轻合拢。
傍晚的时候她盘腿坐在舱屋外的空地上做最后一轮训练。阿红悬浮在她对面,灯带暗红,机械臂前端弹出了一枚极小的光点,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光点很弱,在暮色中时隐时现,像一只萤火虫。
"把它送到沈少校那边去。"阿红说,"用你的感知推它。"
黎纾盯着那枚光点,把掌心摊开对准它,集中注意力。她感到那股麻意从掌心涌出来,像一层极薄的水流向外延伸,触碰到光点的边缘。光点微微晃动了一下,朝沈砚的方向漂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了。黎纾咬紧了嘴唇,把那股麻意又加了一分力,光点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沈砚的方向移动,最后停在了沈砚的肩头。
"……"沈砚低头看了看肩头那枚微弱的光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光点在她指尖暗了下去。
黎纾大喘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坐在沙地上。掌心滚烫,指尖的麻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回去。沈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成了。"
黎纾躺在地上看着天。暮色沉下去,星环已经开始发亮了,冷白色的光铺了满天。她忽然想起十六年来的每一个傍晚她都是这样看着这片天——有时候捡完矿石坐在这里啃压缩饼干,有时候靠在阿红身边听它讲故事。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而现在她知道天空外面有船正在赶来抓她们,知道脚底下有一艘万载星舰在等她解锁,知道自己的手能把一粒光推过两米的空气。她忽然觉得,十六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那台小电视拆了。她拧松了所有的铆钉,把投影屏、接收模块、供电单元、铜丝天线,一件一件地拆开,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放在了金属桌的桌面上。阿红悬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灯带暖红,没有出声。黎纾拆完最后一块零件,直起腰来拍了拍手。她看着桌上那包布卷,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然后走过去把阿红的机身拍了拍。
"走吧,阿红。明天来拆你的时候我们再下来一次。"
阿红的灯带闪了一下。暖红色里渗进了一丝浅浅的金,像极淡的日出前曙光。
那晚黎纾睡在归墟号入口旁边的小舱室里,是阿红带她们下去找的。比地表的舱屋大一些,有两张叠床,空气过滤系统还在运作,安静,暖和,星环的光透不下来。沈砚在隔壁铺上合衣躺下,黎纾躺在上铺,盯着头顶银白色的金属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沈砚。"
"嗯。"
"你说外面那些星港,晚上真的比星环还亮吗?"
沈砚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比那颗旅游星的水面还要亮。整个港口被全息灯罩着,红蓝紫白什么颜色都有。舰船出港的时候拖着发光的尾迹,像有人在黑纸上面画金线。"
黎纾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等我开到外面去,你带我看看。"
过了很久,下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黎纾闭上眼。阿红悬浮在小舱室的门口,灯带暖红,光屏上那两枚暖白光点安静地亮着。归墟号在她脚下三层的位置稳定地脉动,引擎充能百分之七十四,自检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所有系统都在等她。
而在芜星的大气层外,那艘轻型巡洋舰已经减速进入轨道。舰桥上的军官们开始调试扫描阵列,一道比侦察舰更粗、更密、更冷的光束正在缓缓向荒原表面延伸。距离接触,还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