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巡洋舰抵达还有十一个小时的时候，黎纾坐在归墟号入口旁边的小舱室里，靠在上铺的床沿上，把双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热意，像余烬未散的炭火。归墟号在她脚下三层的深度稳定地脉动着，和她的心跳已经快要同步了。
她没有睡着。
阿红悬浮在舱室门口，灯带是沉静的暖红色。黎纾看着那圈暖光，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阿红，如果我把认证完成了……会发生什么？"
灯带微微亮了一瞬。"归墟号将苏醒。你会看到它的全部。"
黎纾把这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归墟号的引擎核心正在以她心跳的节拍缓慢地充能。
第二天清晨，黎纾是被脚下的震动震醒的。那震动极轻微，像一艘巨船在深水里翻了个身。她睁开眼的时候阿红已经悬浮在舱室门口，灯带是明晃晃的深蓝色。"小主人，巡洋舰进入轨道了。比预测提前四十分钟。"
黎纾翻身坐起来，脚踩上冰冷的金属地板时那股麻意从脚底窜上来，灌满了整条脊椎。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沈砚已经从下铺站起来了，战术包挂在肩头，折叠刀插在腰后，墨色短发被她单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进度？"她问。阿红答："归墟号自检完成百分百。引擎充能百分之八十九。星痕认证程序已经就绪。只差小主人上舰桥。"沈砚点头看向黎纾，她已经套上了外套，弯腰系着鞋带，动作快而稳。
"走吧。"黎纾站起来。
升降梯向下降落的过程中，黎纾能感觉到脚下的归墟号越来越近——那股脉动从模糊共振变成了贴着脚底传上来的清晰心跳。她扶着扶手闭上眼感受着那股脉动的深度和轮廓，心里慢慢描出一个隐约的巨物形状——很长很宽，像一具蛰伏的脊骨横贯在地层深处。
升降梯停住，门打开，她站在了归墟号的舰桥门口。那是一扇弧形金属门，表面没有字符，只有一圈暗银色的纹路沿着门框缓慢流动，像某种活着的锁正在等待匹配的钥匙。黎纾把手掌贴上去，所有纹路同时亮成了灼目的银白色，门向内旋开。
舰桥比她想象的要小。一间半弧形的舱室，正中央是一把嵌入地面的座椅，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椅背很高，扶手两侧嵌着两排细密的银色触点。座椅前方的整面弧形墙壁是空白的，像一个等着被书写的页面。头顶的穹顶透进来一片幽蓝色的光。
"坐上去。"阿红悬浮在门口，灯带是全然的银白，"把双手放在扶手的触点上，闭上眼。不要抗拒任何你感受到的东西。归墟号会自己找你。"
黎纾走到那把座椅前站定。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靠在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她坐了下去。椅面微凉，掌心贴上银色触点的一瞬，全身麻意暴涨，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什么都不看不到了。她坐在一片纯粹的虚空中，暗蓝色的光在四面八方缓慢游动。有一个极低的声音从虚空的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感知到了归墟号的全部。十二层甲板的结构从她的意识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立体的地图被逐层点亮。最上层舰桥的轮廓、第二层生活区舱室的排列、第三层和第四层那两个巨大的机库空间——其中一个机库里，她的星痕扫过时，三个封存舱中有一个给出了比其余两个都强烈的回应。那个回应的温度和她的心跳叠在了一起。她来不及辨认就被后续涌来的信息冲走了。引擎燃烧室的热度、跃迁核心的涡旋速度、仓储区六层物资的材质密度、工程舱里锻压机的尺寸——所有感觉同时涌来。她以为自己会被冲垮，但那股热流在她胸口中段的位置稳稳地停住了，像一道闸门自动合拢。
她把意识沉进那道热流里，开始对接。
舰桥外，沈砚看见弧形金属门内侧的纹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沿着归墟号内部的蚀刻纹路飞速蔓延。"认证在进行。"阿红说，"对接深度百分之十七。"通讯器里忽然传来电流声，沈砚从战术包里掏出那截裂了缝的能量棒举到耳边，听见断断续续的音频："……地面目标确认……请求武装捕获……"她的B级星痕感知全开，感受到头顶一公里外有六枚登陆舱正在减速降落。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阿红，他们降了登陆舱。"阿红灯带转深蓝："预计到达地表时间四分三十秒。小主人对接深度百分之三十一。""我去拖住他们。"沈砚把折叠刀抽出来，刀锋弹开在蓝白色幽光里闪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舰桥里，黎纾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暗蓝色的光带越来越快地流动，对接深度缓慢而稳定地上升：百分之五十一、五十七、六十三。每上升一个点，脚底下的星舰就在更剧烈地震动。引擎在转，系统在苏醒，整艘万载沉睡的巨物正在像初生的婴儿一样试着伸展四肢。
荒原上，沈砚的膝盖已经落了地。她撑了一下又站起来，肩膀和大腿各有灼痕，呼吸急促。她把那截裂了缝的能量棒摸出来攥紧，指尖触到裂缝的一瞬间，同步率猛然上浮了一个点——黎纾在下面，对接越深，散布出去的影响就越广。包围圈的弧面即将合拢，四支枪口同时指向她的躯干——脚下的地面猛地裂开了。一整片荒原正在被从下方托起，赤色岩层碎裂崩落，暗银色的金属壳从地壳深处缓慢隆起。归墟号在升出地表。
舰桥里，黎纾的对接深度刚刚攀过百分之八十。就在这时，阿红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那道声音变了——温润平缓的女式机械音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层暗流，像某个被压在大段程序底层十六年的存在终于走到了聚光灯下。"小主人。在你把对接推过百分之九十五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归墟号的核心智能在旧联邦的档案中登记过一个正式名称。十六年来我从未向你提起——但你现在正在成为这艘星舰真正的主人，你有权知道。"
阿红的灯带从深蓝转成银白，然后像一滴深红的墨汁落入清水，红色沿着灯带迅速蔓延。与此同时，整间舰桥的穹顶、墙壁、地面——所有暗银色的蚀刻纹路在同一瞬间全数亮成了灼目的深红。红光从舰桥涌出，沿着走廊蔓延，整艘归墟号从内到外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浸透。那些古老的蚀刻纹路在万载沉寂后第一次以如此鲜明的姿态显露出来。
黎纾在虚空中睁开了眼。"红皇后。"阿红说。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归墟号内部所有亮起的红光同时脉动了一下，像一声从舰体深处传来的心跳。"小主人，念出我的名字。"
黎纾的嘴唇微微张开。"红皇后。"第三个字落地的那一瞬，归墟号猛地嗡鸣了一声。舰体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同一秒内全部熄灭，从舰桥穹顶的中心开始，一种全新的颜色铺展开来——温柔的、晴朗的、像最澄澈的冬日天空一样的蓝色。蓝光沿着那些蚀刻纹路迅速蔓延，覆盖了整艘归墟号从舰首到舰尾的每一寸表面。黎纾感到对接深度中最后那一层隔膜碎裂了，数字从百分之九十五猛然跃过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最后稳稳地停在一百。归墟号全系统正式上线，引擎充能从百分之八十九跃升至百分之九十七，所有舰载系统从待机转入了全功率运行。
黎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那层淡银色的纹路正在匀速地明灭，和归墟号蓝光的脉动完全同步。"认证完成。"红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尾音里多了一缕像是笑意的波动，"归墟号全部系统上线。小主人，欢迎你真正登上这艘船。红皇后这个名字，从此永远属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