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的光屏熄灭之后，黎纾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观测墙前，目光从那三枚光点的位置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倒映在透明墙壁上的影子上。银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边。
红皇后的声音在安静中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小主人，在您离开舰桥之前，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带您认识一下。它不在十二层甲板的正式编号中，但它的存在对归墟号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黎纾转过身来："什么地方？"
光屏重新亮起，银白色的线框勾勒出一条斜向的通道，从第一层甲板与第二层甲板之间的夹层穿过，末端连接着一个没有编号的空间。"承厅。"
红皇后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归墟号的设计者认为，一艘承载文明火种的方舟不能只有引擎和武器。它需要有一处地方，用来安放'传承'本身。承厅就是为此而建的。它不参与能源分配，不连接任何武器系统，没有任何功能性用途。它存在的唯一意义，是等待继承者站在它的中央。"
沈砚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条通道的走向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淡，像是冰面上一条极细的裂纹。承厅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完全陌生。联邦军校的战争史课上，旧联邦末期的一些档案碎片中偶尔会出现类似的记载：旧联邦的方舟级星舰上普遍保留着某种仪式性空间，具体用途语焉不详。她当时以为那是旧联邦的宗教残余，现在她明白自己猜错了。
红皇后的光屏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旧联邦影像——一个弧顶极高的空间，穹顶由暗色合金与某种半透光材质交错拼接而成，光线从穹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交错的光栅。没有座椅，没有控制台，只有空旷的圆形地面和四周墙壁上环绕的古老蚀刻纹路。
"承厅有两个用途。其一，它是封授之地。如果有护卫者获得了星痕适配认证，成为与归墟号结契的人——承厅是举行正式仪式的唯一场所。旧联邦的铸造师将星痕适配视作一种古老盟约的缔结行为，而非单纯的技术对接。其二，"红皇后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点，"承厅是小主人特殊星痕的延伸场域。"
黎纾歪了一下头："什么叫'特殊星痕'？"
红皇后的灯带温和地亮着："小主人，您的星痕在旧联邦的档案中被归类为一种极其罕见的类型——增幅型。它不需要主动释放，只要您在近距离内存在，周围人的神经传导效率就会被小幅提升。沈少校在与您一同训练时感受到的同步率上浮，就是这种增幅的自然体现。"
黎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记得那种感觉，在石台边闭眼握着金属板的时候，她的感知越专注，沈砚那边就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缓缓松开。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种自然增幅是有限的、临时的、不可控的。"红皇后的声音继续道，"而承厅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可能性——在承厅内，您可以将自己的星痕能量以可控的方式施加给单一个体。如果那个人完成了星痕适配认证，获得了与归墟号结契的资格，这种'授予'将是永久的。您会给那个人留下一道星痕印记，对方将获得稳定的、持续性的增幅——无论您是否在附近，无论距离多远，只要您还活着，那道印记就会持续生效。"
黎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懂了这段话里一个很关键的部分："……只要我还活着。"
红皇后的灯带没有闪烁："是的。如果授予者死亡——也就是您不再存在——所有被您授予过星痕印记的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被永久增幅过的神经通路在增幅源消失后会出现不可逆的回缩，永久降低被授予者的神经传导效率和同步率上限。"
黎纾站在光屏前没有动，她的手指蜷在身侧，指尖搭着掌心。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一块有点重的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掂了掂分量，然后决定接着拿着。
沈砚靠着椅背一直没有动。她没有看黎纾，也没有说话。但她开口了，声音平整得几乎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承厅可以等。你先记着这个地方就行。"
黎纾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没有追问。沈砚知道她听懂了那句话下的另一层意思。她垂下眼看着桌面，指腹在能量棒的裂缝上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平整："你刚才说那三台机甲是S级。星痕等级和机甲等级是怎么对应的？"
这句话是问红皇后的。但她的语气不像在提问——更像是走在一段她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上，把路标指给旁边的人看。
红皇后的光屏切换了画面，一行阶梯状的标识浮现在银白色的背景上。"星痕等级从低到高共分八级：F、E、D、C、B、A、S。未觉醒者不计入分级。机甲等级同理——F至C级为常规机甲，B级以上开始出现质变。B级机甲具备神经反馈自适应系统，能够根据驾驶员的星痕波动实时调整操作界面和动力输出曲线。A级机甲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环境模拟预判模块，可在驾驶员做出指令之前提前半拍完成预调。而S级机甲的导能系统内嵌活质响应模块，能够在长期使用中与驾驶员的星痕产生深度物理共振，形成偏好。"
沈砚听着这些，没有点头，也没有确认。她全都知道。她在军校的机甲工程课上背过这些分类标准，在第七舰队服役时亲眼见过A级机甲如何让一名优秀的驾驶员变得脱胎换骨。她只是想让黎纾听到这些。
"那什么星痕等级能匹配什么级别的机甲？"黎纾问。
红皇后回答："常规对应关系如下：F至E级适配C级以下，D至C级适配B级，B级适配A级，A级适配S级。但存在例外。天赋异禀者可在等级不达标时实现跨越式适配。此外，S级机甲的核心活质模块允许低等级驾驶员接入时主动降低同步率上限，强行维持操控权，但代价是每一次驾驶都会对神经通路造成超出正常阈值的负载，长期使用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黎纾听完，安静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正在和她同频跳动。她不知道沈砚此刻正靠着椅背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正快速过着一组数据——黎纾的星痕刚刚觉醒，根据她在训练中的表现，大约在E级到D级之间。如果她贸然登上S级的曦……沈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猜测收进心里，没有让她知道，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黎纾过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转过头来对着沈砚笑了一下——那种干净的、没有被任何忧虑压过的笑容："那我到了三无，先找矿，然后学话，然后去机库。先看看曦，不上去。"
沈砚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没有接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黎纾旁边停住。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她只是像一块安静而坚硬的冰一样站在旁边等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平的："承厅的入口在哪？"
红皇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第一层甲板与第二层甲板之间的中央通道，一处不设标识的暗门。激活方式与小主人开启舰桥相同——掌纹识别。"
黎纾点了点头，把那个位置收进记忆里，然后转身往舰桥外走去。她的脚步声在镜面般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回响着，不紧不慢。
沈砚留在舰桥里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垂眼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对着空气低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种星痕类型——增幅型。你以前见过吗？"
红皇后的声音静了一瞬："旧联邦的档案中只有一则相关记录。奥斯特拉帝国的末代公主曾在皇室文书中被标注为增幅型星痕持有者。但那则记录已被列为最高级别机密。归墟号跃迁时带走的只是一份摘要。"
沈砚没有追问。她把手伸到桌上，把那截能量棒拿起来握进手心，然后转身走下了舰桥。她的背影在银白色的灯光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像一块沉默的冰，正在慢慢靠近一团刚升起来的小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