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号跃入深空后，舰桥里的观测墙无声地转为全透明模式。
黎纾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深蓝色的星光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视野，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近处延伸到无限远处，像有人把一整把碎钻撒在一块无边无际的黑绒布上。有的光点孤悬着，像一粒被遗忘的米粒飘在墨水里；有的聚成细密的星团，像被揉碎的银粉撒了一层；还有的拖着一道极淡的淡紫色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了薄霜被烛火照透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遮挡地、完整地看见星空，整片星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开了，像有人掀开了整个天花板，把宇宙的底牌一张一张亮给她看。她的腿站得有些发麻了，但没有动，也舍不得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舰桥里轻轻回响。沈砚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面朝着那片深蓝色的星光。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等到黎纾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沈砚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第一次看深空的人都会这样站很久。"
黎纾没有转头，目光还黏在那些星点上："你第一次看的时候站了多久？"
"一整夜。被教官拎回去关了禁闭。"
黎纾弯了一下嘴角，但笑意没有完全浮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片星光，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以前在芜星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看星环。我以为那就是全部的天了。"
沈砚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旁边，让那句话自己在空气里落下去。她的手指搭在战术包边缘的卡扣上，没有动。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下传上来。
过了一会儿，沈砚侧过脸看了黎纾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整："归墟号现在的能量够飞多久？"
黎纾想了想，对着空气问："红皇后，我们的续航还有多少？"
红皇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比在芜星地底的时候清晰了许多："以当前能源存量计算，归墟号仅余百分之十七的燃料储备。可维持中等距离亚光速巡航约四十个标准时。无法支撑远程跃迁。"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最近的补给点在哪？"
"归墟号的导航数据库为旧联邦历末期最后一次更新版本。距离最近的注册补给站是一处编号为K-73的旧联邦矿业前哨，位于灰色走廊边缘区域。但该坐标距今已有三百余年未更新，无法确认当前状态——可能已被改建、废弃或设为军事禁区。"
沈砚把那截能量棒从战术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沿着那道裂缝走了一遍："K-73不能去。灰色走廊的矿业前哨容易被盯上，我们赌不起。"
黎纾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红皇后，那旧联邦数据库里有没有不在注册表上的地方？就是那种根本没人记过的、空白的、谁都不会去看一眼的地方？"
红皇后沉默了一瞬："存在一条备用方案。偏离所有主航道约五个标准时航程的方向上，存在一颗未被任何已知星图收录的小型行星体。旧联邦数据库将其标记为'三无'——无联邦管辖，无势力宣称，无记录在案。地表缺乏基础设施，无法保证安全降落，且抵达后归墟号将与外部通讯完全孤立。但同时，它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监视列表上。"
黎纾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小灯："那就去这儿吧。没人管的地方最好。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好丢的。"
沈砚把能量棒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把能量棒收回了战术包："通讯孤立比被舰队堵上门强。先到再说。"
黎纾点了点头："红皇后，航向锁定三无。"
"航向已锁定。预计抵达时间三十四小时零十七分钟。"
黎纾把事情安排好，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她重新转身面对观测墙，把手背在身后，微微踮了一下脚，仰头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星光，像一棵刚被挪到太阳底下的植物正在舒展开叶子。
红皇后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温和平稳："小主人，在抵达三无之地之前，还有三十多个小时的航程。我想利用这段时间，向您详细介绍归墟号目前的情况——包括舰体的整体结构、可用的物资、以及机库中的特殊装备。"
黎纾从观测墙前转过身来："好呀！我正想问呢。我在芜星的时候只知道你是一艘大船，但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连猜都猜不出来。"
红皇后的光屏在舰桥侧面的墙壁上亮起来，一张银白色的纵剖面线框图缓缓展开："归墟号全长约三千四百米，最宽处约九百米，高度约四百二十米，共分十二层甲板。最上层为舰桥、导航台和指挥中枢。第二层为上层生活区，含生活舱、营养合成中心、医疗舱和档案阅览室。第三层与第四层为中央机库区，第五层为能源核心与跃迁引擎区，第六层为物资仓储区，第七层为工程维护舱，第八层与第九层为装甲缓冲层和能量回路走廊，第十层至第十二层为次要储备区和密封隔离舱。"
黎纾专注地听着，偶尔歪一下头，像在脑子里把那些陌生的数字和名字挨个安放到对应的位置上去。她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那要是从船头走到船尾，要走多久？"
"以普通步行速度通过主通道，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黎纾"哇"了一声，唇角弯弯的，像小孩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她的目光在剖面图上游移，最后停在第三层和第四层机库区的位置上，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位置默默记住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在剖面图的那些关键位置上游移——机库、引擎、仓储。她没有像黎纾那样把数字记下来当趣闻，而是在脑子里快速地把每一处空间换算成她熟悉的尺度：能装多少东西，能扛多久，能支撑到什么程度。
"武器系统呢？"她开口问，声音平平的。
红皇后的灯带从浅金转成银白："归墟号本体搭载旧联邦标准重型舰载武器体系。主炮为舰首能量集束炮，最大输出功率经估算约等于新联邦轻型巡洋舰主炮的三倍。两侧分布二十六座近防能量炮台。第三层与第四层甲板外围另有四组可展开式导弹发射阵列。"
黎纾听到这里，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所以它能打仗！"
"可以。但有一个重要前提。"红皇后的声音平稳地补充道，"以目前百分之十七的能源存量，主炮最多只能进行一次中等功率射击，随后舰体全部非必要系统将进入节能模式，跃迁引擎将停摆。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归墟号的武器系统更多是威慑性的而非实战性的。"
黎纾听完，眼里的光没有熄灭，而是变柔和了一些。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那就是一只能张牙舞爪但饿着肚子的大猫。得先给它喂饱才行。"
沈砚没有说话。但她把那截能量棒收进战术包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红皇后的光屏切换了画面。三枚光点浮现在深色的背景上，每一枚都比之前的光点更亮一些，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一枚银白，一枚赤红，一枚暖金。
黎纾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枚暖金色的光点攫住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光点的脉动节奏，和她在舰桥对接时感知到的那个回应完全一致。那时候她坐在虚空中，感知扫过机库时，三个封存舱中有一个给出了比其余两个都强烈的回应，那个回应的温度和她的心跳叠在了一起。她认得这个温度，认得这个节拍，认得这个从她坐上舰桥座椅那一刻起就在深处等待的东西。
红皇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刻度："中央机库中封存着旧联邦末期铸造的曦光系列单兵机甲。原设计图纸中共规划了十三台。但由于旧联邦的末日来得太快，归墟号启航时，机库中只来得及装载三台。其余十台的铸造框架永远留在了战火中的船坞里。"
第一枚银白色光点被标注出来："这是一台复合型机甲，代号'沧凛'。具备远程压制与中距离游斗的双重作战能力，装甲兼顾灵活性与防护力，搭载可切换模式的能量步枪。机体配色以银白为主，适配大多数星域环境下的隐蔽与突袭作战。"
第二枚赤红色光点亮起："这也是一台复合型机甲，代号'朱烬'。擅长高烈度正面压制和快速突进，装甲偏重前线抗压，配置高输出能量炮和近战热能刀。机体配色赤红，在突破防线时具有极强的视觉和战术压迫力。"
第三枚光点亮了起来，暖金色的光从屏面深处渗出来，像一小块被点燃的琥珀悬在银白与赤红之间。红皇后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这是第三台。它的星痕适配波段直接对应你的基因编码。从铸造完成的那一天起，它就是为你而存在的。它的名字叫'曦'。旧联邦语中既是黎明，也是归墟号的最后一个朝阳。"
沈砚靠着椅背，目光从那三枚光点上一一扫过。她的视线在每一枚光点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整，但尾音微微压低了半度："你说这三台机甲，属于什么级别？"
红皇后的灯带微微亮了一瞬："曦光系列是旧联邦末期最高等级的机甲铸造项目。三台均为S级。无论以旧联邦还是新联邦的标准衡量，它们都属于已知星域中单兵机甲的顶峰。"
沈砚沉默了几秒。她的指腹停在能量棒裂缝的最末端，像在衡量那个词的分量。S级。新联邦在册的S级机甲不超过两位数，其中绝大多数属于大型不可移动的防御平台。而三台可以投入单兵作战、随时唤醒的S级机甲，此刻就沉默地躺在她脚下的机库里。
黎纾没有注意到沈砚沉默里那些复杂的成分。她只是看着那枚暖金色的光点，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女孩在橱窗外看到了最漂亮的那件礼物，却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干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笃定："那等我准备好了，就去见它。"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去见见沧凛和朱烬。"
沈砚把目光从那排光点上缓缓移开。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能量棒收进战术包的时候，指腹在裂缝的末端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某条她不会说出口的线上，轻轻地落到了底。
银白色的灯光从舰桥的穹顶洒下来，把黎纾站在光屏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枚光点安静地亮在深色的背景上——银白的沧凛、赤红的朱烬、暖金的曦。那枚暖金色的光点在阵列中央亮着，像一颗被放在掌心中央的种子，安静地等着有人走近的那一刻。
归墟号的引擎在脚底持续地低鸣着，像一头巨兽在深水里游动时胸腔里含着的闷响。黎纾又看了那枚暖金色的光点一眼，然后转身走下了舰桥。她的脚步声在镜面般的地板上轻轻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踩着节拍走路。
